[转自校内]七万字强大影评:颐和园

我在想,娄烨也只是想为流逝的青春立一座碑,甚至,他也不愿别人一看就懂得这个故事,我是否还要坚持呢?

自打来到豆瓣,看了不少对颐和园的评论,也促使我对这部电影的认识不断深化,因为从豆瓣获益良多,打算回馈一下同好,不揣冒昧在此谈谈我的想法,当然,也可能是过度阐释。先说明一下,我跟电影专业不搭边,我是从人性的角度,结合自己的人生体验来看这部电影的。

请注意娄烨在法2版DVD花絮里的说法:“……所有这一切就象他们之间发生的爱情一样。所以我觉得就是说爱情实际上是整个世界的一片叶子—如果整个世界是一棵树的话,爱情是这棵树上的一片叶子。那么,一片叶子上面你就可以读到整棵树的信息。所以,不用这么麻烦,我只要表达爱情就可以了。我说清楚了爱情,也就说清楚了这个世界。”

所以,爱情是拿来解读这个世界的一个标本,如同禅语所说的道理,只要足够用心,我们可以从一朵花里发现生命的意义、从一滴水里听到大海的奥妙、从一粒沙里观照世界的纷繁与本质。

私以为,要懂得这部电影,首先便要懂得余虹这个人。

余虹,电影开始时与父亲生活在吉林省延吉朝鲜族自治州图门。作为一个没有母亲的女孩子,她比较自立,性格有点倔强。作为一个东北女孩儿,解释了她的坚强、野性(也就是思想里有自由的“天性”),或许也解释了她比较少受“礼教”的约束(骨子里的奴性比较少)。

余虹为什么设定为没有母亲的孩子?这里解释一下为何余虹没有母亲,如同她爱上的周伟代表着国家一样,我们的国家形象是个男性的父亲而非母亲,男人有让女性莫名其妙的尊严、面子,有强权意识,我们都是由父亲养大的单亲孩子。如果你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请往下看。

她的初恋晓军,那个邮递员,拿到余虹的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应该是矛盾的,可能有一点点替余虹开心,但更多的肯定是因为意识到由于余虹将成为北京的大学生,彼此的地位差别与地理距离将在他们的恋爱中划开一道鸿沟,所以他并没有一见到余虹就拿出通知书来。那时候,邮电系统远没现在这么牛,而大学生却比现在更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而且应该注意到,晓军是非常爱余虹的,但是余虹却不一定有多么爱晓军,更多的是因为在那个小地方,生活圈子很小,那更多是一种在选择匮乏的情况下的一种朦朦胧胧的爱的萌芽。

这样,余虹与晓军在操场的约会更可能是想要庆祝一下自己“考上了”并且道别的,然后与一群粗鲁人(我觉得那些人更象是社会青年而不是学生)发生了冲突,冲突开始是因为晓军的摩托车“停错了地方”,然后,因为有个扎辫子的混混推了余虹胸口一下,余虹愤怒地回推了他一下,骂他“你有病啊!”结果,这场冲突就变成了晓军为了保卫余虹而遭野蛮人群殴了。

所以,事后在溜冰场,受伤的晓军才对余虹生气吧。而余虹对于晓军生气的真正缘由大概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善良的她虽然不情愿,却决心用自己的初夜去安慰晓军。

事实上,大概是预知了下面这段话难以被理解,所以在开头就做了个注脚吧?

“…周伟,为什么我总是急于同你们,我的男孩子们做那件事?这是因为,只有在那件事的进行中,你们才懂得我是善良的。我试过多少种办法,可最后还是确定了这个极为特殊、直截了当的方式。我已经一劳永逸地使2个或3个异性了解我,理解了我的善良和仁慈.”

—余虹日记

所以,在观看这部影片的时候,要牢牢记住:余虹是个善良而仁慈的女孩子。理解这一点,你才能理解后半部的余虹为什么会那么凄楚地飘零。

关于片头,还有两点我想谈的,一个是在小店里晓军用牙齿开啤酒瓶盖子的很模糊地一闪而过的镜头,说明了导演的认真,所以不用质疑细节的真实(诸如当时的大学宿舍是否有这么开放之类)。另一个是晓军给余虹“进口烟”的情节。注意那段对话:
晓军:“好东西。”
余虹:“不要。”
晓军:“来一根嘛,这是进口的。”
余虹:“我不要。”
晓军:“你爸不在家,来,抽一口。”
(余虹接过烟,没点,却拿起一本“书”来看,接下来,晓军把耳机里隐隐约约的“流行歌曲”用收录机大声播放了出来)

我一直认为,与《色戒》类似,本片也使用了大量的意象,但是,或许是太敏感的缘故,也或许是出于导演不喜欢刻板的对应,所以本片的意象并非一成不变的。

这一段的意象,应该是指当时我们这一代人忽然能空前地接触到大量的国外的思想吧?从书摊上偷偷地卖《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到正式出版的各种西方哲学经典……(因为“老爹”不在家?^_^)

关于片头,最后要说的就是那首韩国歌(IN YEON)。

《颐和园》开头的一段音乐, 影片一开始小军在图们的杂货店里听的歌是韩国歌手河东镇(音译)的“因缘”,歌词大意是这样的:

现在我再也不会为爱而流泪
现在我再也不会送你走
过去为爱心痛的那些时光
现在,现在全都结束了
我遇到过一次又一次的爱
我给过我所有的一切
可是他们都是那么无情
时候到了全都离开
所谓因缘
是只有时候到了才能遇见
你不要再为过去悲痛了
因为不知何时,你还会伤心

现在我再也不会为过去流泪
现在我再也不会送你走
因为过去为爱心痛的那些时光
我已经不会再有了
我遇到过一次又一次的爱
我给过我所有的一切
可是他们都是那么无情
时候到了全都离开
所谓因缘
是只有老天才知道的事情
你不要再为过去悲痛了
因为不知何时,你还会伤心

这首歌如同黑豹的 Don’t break my heart 一样是对本片的诠释,爱情,实际上指代的是我们的理想。

因此,我认为本片中的歌曲与音乐都是如同旁白的余虹日记一样对于领会本片至关重要的提示。可惜我并非音乐发烧友,对后面的一些国外的音乐十分不熟悉,在此也恳请能得到同好们的指点。


余虹坐火车离开家乡去北京上学的镜头里,从闷闷不乐到展颜一笑,对应的是余虹日记里的这一段:

……但是现在的我和过去可不一样了,尽管我的现状十分难堪,尽管我心头十分沉重,乌云遮日,可是现在我毕竟可以马上快乐起来,我就是有这个本事。我觉得我有前途,眼下越是悲惨,我就越有前途。

(注意这里的“现在”与“过去”,火车上的余虹有着光明的前景,而“现状”是乌云遮日——能够在“十分难堪的现状”里“马上快乐起来”,余虹毕竟还是成熟了的,这是我们的初次成熟,毕竟余虹从家乡那个闭塞的小地方走向了文化中心的大都市——我们的祖国,又何尝不是由于八十年代的改革开放,从原先的自闭走入了世界的怀抱?)

青春舞曲

太阳下山明朝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
我的青春一去无影踪
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咿的那样哟咿的那样哟
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罗大佑的青春舞曲,四十岁的我是唱不出来了,那只能属于有着大把青春可以挥霍的大学生们吧?你看,图书馆里,冬冬懒洋洋地趴在书本上,对面,那个后来从操场回来在宿舍里砸酒瓶子的脸特别白的小伙子则仰在椅子上梦周公;宿舍里,男生女生挤在一起拿刷牙杯子喝酒,跳舞的跳舞、看书的看书、看杂志的看杂志,冬冬弹着琵琶,流行歌曲爱好者则在吉它伴奏下哼唱着;还有,在比宿舍宽敞的楼道里练习交谊舞、在阶梯教室里上公共课、在公用水房里洗衣服;有人练小提琴、有人喜欢跟外国留学生交流、有人喜欢泡书店、有人喜欢看展览……(这是个包容多样化追求、对丰富多彩的思想与爱好兼收并蓄的梦一样自由的时代,王小波说,大哲罗素以为,参差多态是幸福的本源)就在这快乐地挥洒着青春的歌声里,时间就悄然滑到了1988年,余虹在中文系的运动会上参加短跑比赛。在这一年里,余虹跟冬冬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或许,是因为冬冬依赖性比较强,而余虹个性比较独立。

接下来余虹回宿舍撞见宿舍里有情侣,便站在门外不进去这一段,有意思的来了:

与差不多是穿着睡衣的冬冬恰成鲜明对照的宋萍穿得齐齐整整地怒斥上铺那对鸳鸯“注意了!别人还要睡觉呢!”对应余虹日记独白里的这段话“第二件事,别看宋萍那么正经,其实是个偷书贼,她前前后后偷了很多书,而且陆陆续续都搬回了家。”很有意思,其实维护自己的权益不能说是正经,正如你不能因为冬冬在宿舍里穿睡衣就说她不正经一样,关键这宋萍满脸正气的样子很是义正词严,为什么不能开玩笑一样婉转地提醒一下呢?最大的疑惑是——特意在阐释整部影片的余虹日记里提上一笔,这件事有这么重要吗?

我觉得很重要!

这里有两个意象,一个是,如上文所言,如果觉得“那件事”危害了国家利益,为什么不能变通一个更和平的方式呢(那件事,通指我们如同普通巫师不能直接说出“伏地魔”这个名字一样无法直指的那件事)?另一个是,宋萍的意象正是某些表面正经背地贪腐的官员,要知道,当年最先喊出的口号正是“反贪污、反官倒”。宋萍那种义正词严的样子让我想到了李朋鸟,呵呵,偷书贼啊。

另外,那对鸳鸯里,女的是朱炜,男的是后来挑逗余虹被周伟狂扁的那个痞子^_^

之所以说俺这是过度阐释,是因为我必须承认娄烨这部电影就是献给我们青春的一座纪念碑。其它所有我的解释都出于幻觉,属于痴人说梦。干嘛费这么大劲废话呢?因为俺觉得好多人并不真正明白光电总局为啥禁了娄烨,我想说,光电总局的人可并不是猪头。当然,娄烨或许觉得值了。下面继续。

余虹在宿舍熄灯后独自在门外吸烟,与英文系的李缇初相结识。有人认为余虹抽烟的样子很风尘,这或许只是保守者的偏见,假如后辈比我们更保守,这是不是很深的悲哀?(起码是一种反向运动——反动)。跟着,李缇说,大家都在谈论余虹,“说你这样子……要不是失恋了就是没人爱,要不就是同性恋。”寥寥几句,勾画出了余虹在同学们眼中的形象——特立独行,不太合群,不是滥情的人。

在这部影片中,余虹是指代我们这些年轻人的,虽然可能有缺点,但是本质善良,且不被后人理解。

那么李缇指代什么人呢?李缇有一个在柏林公派留学的男朋友若古,根据当时流行的故事,李缇多半毕业后也会出国去跟若古在一起的,而且,周伟说了:“你们俩的感情挺稳固的。”当然,你可以反驳说,根据当时情况,公派留学生学成后是必须回国的。但是我这是过度阐释,权且让俺大胆假设一下——李缇或许指代我们的社会主义友邻——东欧列国。

李缇的房间“基本上就我一个人”,透露的信息是,比较自由。所以余虹之结识李缇,意象是“我们接触到了自由”。

故事就此展开,余虹见到了周伟。

这里稍微跑一下题,若古跟周伟是开着小汽车来接李缇和余虹的。小汽车在当时意味着什么呢?当时私车在北京很少,出租车都很少,而且即使你在北京街头见到一辆空出租车而伸手招它,它也根本不会理你——出租车司机都赶着去首都机场接“老外”挣外汇和小费呢,不稀罕内宾的生意。
当我国的绝大多数城市家庭还在为屋子里添置一些现在最基本的家用电器而奋斗的时候,去过东欧的人都惊诧于他们私车多过公车的现实。

回来说余虹初见周伟时各人的衣着。李缇的衣服比较艺术化,说明李缇比较开放一些,而若古的衣着朴素中带有保守的意味(若古的意象:若古,与李缇是一对儿,而且,周伟的话,“你们俩的感情挺稳固的”,明显是指前苏联),周伟招牌式的蓝色运动衣代表着随意,引伸出自由的意味,而余虹则明显穿得比较正式。

他们去了酒吧,这间酒吧其实折射出了当时知识界的宽松气氛——有人在朗诵新体诗,有人在貌似空泛地辩论,留着“艺术象征”式长发的歌手伴着吉它唱着流行歌曲(那时好象卡拉OK还没在社会上流行,卡拉OK是日本式的娱乐方式,而这间酒吧明显是欧美式的娱乐方式,所以这个意象是指“西风东渐”),而人们跳的那种随意的舞,不象Disco那么激烈(什么时候又为了什么随意变成了激烈?你越是压制,我就越是要寻找出路更激烈地宣泄)。

这里又跑一下题,说说崔卫平客串的那位那些貌似空泛的辩论。在什么“眼睛鼻子上帝镜子”的后面,谈到了保护工人、保护农民、“保护你这样的知识分子”。实际上,当年那件事的起因,如同法国历史上的某件事一样,是一个人的逝世,法国那位是个老将军,我们这个人是胡耀邦。

从我听说的情况来看,胡耀邦乃是真正平反当年“文革”冤假错案、拨乱反正的人,包括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公都是他解放的,也是他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解决了“你办事,我放心”的问题。但是当年胡耀邦当选总书记的时候,俺可不懂这些,在电视上见到胡耀邦访问日本发表演讲时双手举过头顶交握的动作,只觉得这个人好土,中国怎么会选这么土的人代表中国的形象呢?

可是胡耀邦真是个踏踏实实办实事的人,中国的知识界正是因了他而摆脱了“臭老九”的形象,获得了实惠。所以,知识界应该尊他一声“功在千秋”。

书归正传,话说在温馨的7 little girls sitting in the backseat的歌曲声中,在酒吧随意的气氛中,最初不习惯这些的余虹就不知不觉地对周伟有了感觉,开始,周伟与李缇、若古在一起,余虹独自在吧台附近,然后,李缇与若古去跳舞,周伟来到了余虹的身边。余虹最初不想跳舞,然后勉强开始跳,然后陶醉于其中,甚至,如某位豆友所言,“去闻周伟身上的味道”。

要解释清楚周伟的意象,先得说说当年我们心中最大的爱。我觉得,那时我们心中最大的爱,是祖国。

那么结合娄烨自己解释的“打耳光”的意象,余虹眼中的周伟是否就象我们理想中的祖国呢?

这一段里,周伟是懂情趣、有活力的,对应那时的祖国,也是渐趋自由而有活力的。那时的学生,与祖国的关系也是良好的。

跟酒吧这段对应的,是片头的余虹日记

有一种东西,它会在某个夏天的夜晚象风一样突然袭来,让你措不及防,无法安宁,与你形影相随,挥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称它为爱情。

更直白一些说,那是我们对自由的向往~~~

补充:当然,也有可能是指那个夏夜发生的事情,那个沉重的悲剧同样在我们心头挥之不去。

而之所以这段要放在题头,是因为 There is something, that comes suddenly like a wind on a warm summer’s evening. It takes you off guard, and leaves you without peace. It follows you like a shadow, and it’s impossible to shake. I Can’t Tell what it is, so I can only call it love.

法国出的DVD里,这一段要标上英文,自有其因由。The oringinal edition is —— I don’t know what it is,…
(说明白一些吧,娄烨的意思其实不是 I don’t know what it is,而是 I can’t tell what it is, 所以只能称它为爱情)

酒吧之后,是余虹的自述

如果不是在一种理想中来考察我的生活,那么生活的平庸将使我痛苦不堪。而在我怀有这种念头的时候,我们碰见了,你走进了我的生活,你是我最优雅的朋友,这并不困难,因为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了,你和我站在世界的同一边。更何况,我们还有那一次彻夜的长谈。但是,我们的关系里拥有不纯之处,它不能以愉快和不愉快而论,我只想生活得强烈一些,这个态度在你和我的关系里再明显不过了。因为有些时候,情况显然是我把自己的心意强加于你了。欲望受到侵蚀,行动定要受阻,就是在爱情里我也体会到这一点,根本不存在出路,只存在幻想,幻想——这致命的东西。

这段话说得有些晦涩(余虹可是学中文的呀),我试着这样理解:因为不甘于平庸地生活,所以我们追求着理想,在改革的浪潮中,自由走进了我们的生活,结果自由一下子就超越其它成了我们最高的理想与追求。在事后的反思中,我们发现我们当初对理想的追求其实并非那么纯粹,这与追求方式的好坏无关,我们只想强烈地体验自己的青春,让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轰轰烈烈,可是那时候,情况明显是我们过分强求了。追求既然不切实际,事情当然办不成,根本就不存在平和解决的可能,我们抱持的只是幻想——这致命的东西。

实际上在我们那个时代,裴多菲那篇著名的“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还是大行其道的。随着社会的发展,物质的丰富,现在的年轻人更注重爱情或者个人价值的体现了,这可能也是很多年轻人觉得难以理解本片的原因之一吧。爱情虽然是千古以来文艺的主题,但是在我们青春年少的那个时候,“爱情至上论”是受到批判的(文革时代压抑爱情,我们那时虽然不再压抑爱情,但认为爱情并非至高无上,爱情属于小我,祖国的集体价值是大我),而在此作品中,爱情只是拿来说事儿的障眼法,如同《色戒》,如同娄烨把自己的纪念取个名字叫《颐和园》。

然后,李缇带着余虹进了男生宿舍,楼道里的男生看着这两个勇敢的女孩子有些瞠目结舌吧^_^李缇带着余虹懵懵懂懂地找到了周伟的宿舍
——在“自由”这片对我们有些陌生的天地里,或许正是在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新思维带动下的社会主义友邻所发生的变化让我们看到了方向?接下来,李缇、若古、余虹、周伟在吃火锅,若古说:“东德人啊说什么呀,说你们中国人最应该理解柏林墙了,你们不是修了长城吗?”

八十年代,我父亲因为工作的原因遍游了除捷克斯洛伐克外的所有东欧国家,从他走马观花的感觉里,这些国家里人民最压抑的要数东德了,他老人家说,东德在东欧集团中生活水平最高,但是苏联控制最严厉,除了苏联派驻了强大的军队之外,前东德秘密警察与前KGB差不多同样臭名昭著,思想控制十分厉害。

题外话,长城比柏林墙性质有相似处,但是长度可不是一个数量级的,这说明:

李缇说:“我同屋跟她男朋友去郊游去了。”
“这几天我房间都空着,周伟,你要是想写点什么可以到我那儿去。”
(呵呵,“你要是想”与“写点什么”之间故意打了一下磕巴^_^)
李缇把钥匙递给周伟,周伟没接,于是李缇只好说“我给余虹啦”,把钥匙塞进余虹手里。跟下来镜头一转,周伟与余虹便在那间屋子里干柴烈火起来.

这里的意象,谁带余虹去找的周伟?谁促进了周伟与余虹的上床?是李缇。谁促成了学生与国家之间在八九年发生的那场互动?我印象中,八八、八九年那阵子波兰团结工会似乎正闹得如火如荼的呢,但愿我没记错。另外,别忘了,李缇的房间,其意象已在上文中表述过,代表了“自由”,那么,绝妙地,周伟不肯接钥匙,余虹拿到了钥匙。哦,学生嫌奔向自由的速度慢了,所以试图推动体制改革。

余虹与周伟第一次做爱的镜头中,那本近乎喧宾夺主的书,名叫《艺术与视知觉》,我觉得,这是娄烨在明示本片就是一个寓言。

然后是余虹的日记独白

“他的确是我一直在心里想要遇见的那个人,好象我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出现,等待跟他相遇,在今天,愿望变成眼前的现实,可是我又害怕这个人的出现,因为我害怕随之而来的危险,但是就现在而言,我还没有害怕到不敢有所行动的程度,因为在心底里,他是值得我信赖的。”

试着解读一下,理想中的自由的祖国是我们一直在心里期待遇见的那个时代,在八十年代,愿望变成了眼前的现实,但是我们又有些害怕这个时代的到来—谁突然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会没有彷徨无助的感觉呢?连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都说要“摸着石头过河”呢。但是就现在而言,我们还没有害怕到不敢有所行动的程度,因为在心底里,祖国是值得我们信赖的(衬托对后来镇压的难以置信)。

关于“害怕随之而来的危险”,这里作一背景介绍,学运非自八九始,八六年隆冬就有一次学运,结果是八七年胡耀邦总书记被迫辞职,很多参与者受到秋后算帐。另外补充说明,八七年一月胡耀邦总书记被迫辞职,后来开大会(抱歉我忘记是人代会还是党代会了)时,电视镜头偶尔掠过胡耀邦前总书记时,胡耀邦一直是生气很不开心的样子,旋于八九年四月十五日逝世,当时社会传言都说他是被气死的,这与周恩来总理去世时的传言颇有相似处。

在独白的背景里,从守望周伟的余虹发梢上的柳絮到在课堂里飞扬的柳絮,既点出了北京春天的时间地点,又展示了细节的真实。另外,请注意,课堂上余虹身旁坐着冬冬,周伟身旁坐着后来跟他打架的痞子,余虹回头看周伟,痞子一时会错意笑了一下又察觉而讪讪地看了一眼周伟;而从体育馆里走出来的四个女孩子,余虹身旁是冬冬,宋萍身旁是朱炜,这展示了学生层次的丰富多彩。再有,课堂上讲的是《兰亭集序》,黑板上写了个“聚会”,不知娄烨是不是故意的?

从体育馆出来的余虹碰见等她的周伟,高兴地捏了一下周伟的鼻子,周伟很高兴地拉着余虹往外走,周伟此时并不在意“尊严”受损,与后来的好面子恼羞成怒形成对比,只能说现在正处于蜜月期。这是否也是暗指学运开始时中央态度不明确,以致造成后来愈拖事情愈是闹得更大,以致最后无可挽回地酿成大祸呢?似乎有点牵强了,但是北京有句俗话:“给鼻子就上脸”。

余虹与周伟走出校门,坐地铁,地铁广播:“列车运行前方是和平门”——前景是:和平过渡,或曰和平演变,在和平中实行政治体制改革,多好。

接下来是最美好的一段:做爱时,周伟给双方戴上同一付耳机的两只耳塞,在零落的钢琴音符中,两人的性爱特别美好,这让我想起了少年时看《约翰•克利斯朵夫》里面有一段描写少年约翰•克利斯朵夫做爱时,远处传来断续的钢琴乐声,若有若无,十分美好的感觉。这里,似乎有影射我们被灌输“同一种声音”的意思,因为被灌输了同一种声音,所以才有最美好的日子?

之后便是被豆友称为“最美好的日子”的泛舟颐和园昆明湖那一段,应当注意,余虹十分开心,周伟在沉思冥想(似乎与余虹无关),余虹一往情深地看着周伟。这明白地宣示出女性在开心时并不懂男人的心思,我们得意忘形的时候也根本没意识到国家在考虑什么。浪漫最容易让人丧失判断力。
但是泛舟昆明湖这一段真的拍得很美,十分美,夕阳落后,你我相依,小舟随波逐流,长堤树影石桥,后有灯火明灭,一轮明月高挂,鸦聒三声,水波粼洵,如梦似幻:幻想——这致命的东西。

这个不用再解析了吧。

欢愉过后,周伟闭目养神,余虹却大睁着眼睛,幽幽道出一句:“周伟,我要跟你分手。”周伟平静地睁开眼睛问道:“为什么?”余虹答:“因为我离不开你。”

这是十分重要而又很容易被忽略的一小段对话,表面上似乎有些逻辑不通,实际却一针见血。

为什么因为离不开所以就要分手?

成长于八十年代的我们这一代人,前所未有地接触了西方自由化思潮,不再愿意被控制,“离不开”就意味着被严密控制,“分手”则意味着奔向自由,所以才有在热恋中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分手宣言”。因为“离不开”所以想分手,不够独立的女孩子不会有这种意识,不够独立的人也不会有这种意识。

下雪了,打雪仗、踢雪地足球,中南海结冰了,有什么关系,余虹与周伟相伴着快乐地骑车前进。我们与祖国,那时都在以相当快的速度奔向自由。

又到了柳絮飞扬的日子,一年悄然而过,时间到了八九年的四月间,课堂上,老师讲到了《蒹葭》:“这种植物和爱情有关,这就是著名的蒹葭。”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
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央

注意啊,爱情在本片中指代什么,前面已有说明,所谓伊人,当指那著名的白色女神像,其它的自己琢磨吧。

李缇在试一块花布,东欧有了些新气象,当然,主要是波兰吧。她也让余虹试试,我们也想尝试新生活。

下面是很重要的意象。

余虹来到周伟的宿舍,发现周伟正在和另一个女孩子一起吃饭,状极亲密。这里,如果从爱情上分析,比如周伟是个活动能力甚强的男孩子,招女孩子追;比如周伟就是个花心的男人等等等等都有可能,唯一不可能的就是这个女孩子是周伟的妹妹或者堂妹、表妹之类的亲戚——因为周伟自己都根本没有辩说过,但是这些都没有意义,我已经说了,爱情就是娄烨的障眼法!这个情节只有一个意义:余虹的意象(我们)发现了周伟的意象(国家)的污点。

之后,周伟去台球厅找余虹,余虹想挣脱周伟的怀抱而不得,只能顺从了。即使我们对国家有所不满,谁又能轻易离开呢?
可是双方都很苦闷,所以猫在宿舍里抽闷烟。

跟下来,又是做爱,娄烨的那个比方:政府与学生做了一次爱。做完爱的余虹仍然心中愤恨难平,竟然用烟头威胁周伟的男性要害,这是对男性强权的挑衅(如同学生占据操场对国家权力的挑衅)。

(加注:操场在本片与本文中通指 THE TAM SQUARE)有意思的来了,余虹对周伟说:“你去做结扎手术。”

这个本来我也没明白,可是豆友Sofia & Coppola在他的“60年代人的性与政治——颐和园性瘾症者余红”一文中提到:“美国发行的DVD字幕上,结扎译成circumcise”。

简直太有意思啦!circumcise,割礼、割包皮的意思,联想到有些女孩子威胁爱人的话:“敢花心的话,就把你咔嚓了!”^_^,这下明白了,这不正是要求清洁政府官员,“反贪污”、“反腐败”、“反官倒”的意思吗?

“那样就不疼了”,我们以为,那样,我们的祖国纯洁了,一切都好了。(假如中文的“结扎手术”不对而英文的“割包皮”才对的话,那么比较合理,包皮的藏污纳垢容易在做爱时导致女性炎症的痛苦,官倒、贪污等在那时被我们认为造成了人民的痛苦。否则“结扎手术”容易造成余虹之前已经历过流产之痛所以才要求周伟去结扎的感觉)

周伟问:“谁告诉你的呀?”顿了一下,追问:“嗯?”
余虹答:“心理学老师告诉我的。”
周伟又问:“老师怎么告诉你这个?”(原话好象不是这样,听不清,根据法国版DVD中文字幕)
余虹答:“因为我跟他上过床。”
周伟生气地穿衣服……

余虹这时可能真的跟“心理学老师”上过床吗?从后面在教室里她骂那个挑逗她的小痞子“你没病吧?!”来看,应该没有,当然,没有标准答案,存疑,这是从周伟的男性角度也就是国家角度来看的。

心理学老师指谁?当时弗洛伊德正流行,这是否指西方的反华势力呢?

于是,我倒过来解读这段对话:国家认为,喊着口号游大街还占了操场这件事情是受了国外反华势力的指使。这正是当时报纸上登的。这样解读,你同意吗?

另外,周伟自己偷腥,却又容不得余虹不纯洁,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嘛。

余虹回到自己的宿舍,拿个脸盆放在地下,蹲在上面,试图排出不纯洁的周伟留在她体内的污秽,她痛苦地坐倒在盆上哭起来……排得干净吗?这个国家通过十数年的教育灌输在我们精神里的奴性?排得干净吗?这个腐朽的体制所必然造成的贪腐给人民造成的痛苦?

注意冬冬弹的这段琵琶,象征着我们内心的纠结。

下一个场景,周伟走向课室,路边墙上张贴了一些大字报,这时应该是四月份了。在教学楼门口,周伟向匆匆往外走的朱炜打听余虹,朱炜说在里面,带了一句“那边真吵”。周伟走到课室门口,镜头划过教室,里面的学生有坐在凳子上的、坐在桌子上的、站在门口的、站在桌子上的、站在窗口的、站在讲台上的,这种纷乱配合朱炜说的那句“真吵”,让我觉得这是影射操场的。

(补充一下,这个“真吵”应该指的就是余虹和那个小痞子,那么朱炜是否有告密或者挑拨周伟的意思呢?我有些拿不准,假如周伟是特意来找余虹的,那么告密或者挑拨的还应另有其人。又补充,想起来了,那个小痞子不是以前追朱炜的吗?现在转而跟余虹套磁,难怪朱炜会厌恶。假如朱炜此话是在挑唆,是指李鹏挑唆邓小平铁腕镇压的事?)

余虹的烟抽完了,那个痞子把自己的烟给余虹,会不会是暗指当时香港捐赠到操场的物资呢?更有可能是指美国“输出价值观”?而痞子挑逗余虹,应该是影射国家认为海外反华势力挑动、操纵着学生的行动吧?另外,那句“我听说咱们学校很多女孩子特想跟他上床”,一方面可能影射“美国之音”一类的外国反华势力揭出的黑暗面,另一方面,从影片中周伟的性伴侣之多,这就是挑明了国家有污点,再有,在党国一体化的事实面前,这是说很多人想通过向党献媚捞取个人私利吧。而痞子追着余虹出教室门口的时候对周伟的笑,国家认为是反华势力对中国的挑衅,对吗?这样,周伟扁那个痞子是说国家本来是想反击反动势力的挑衅,是无奈、是误伤,这样的解读成立吗?呵呵,注意那个痞子说着“不打了、不打了”然后反扑了一下。另外一个可能是这个痞子指代国家眼里在操场后期掺合进学生群的“不良社会青年”,如同片头殴打晓军的那些人。

打完后,周伟跑出来气哼哼地质问余虹:“你什么意思?啊?你什么意思啊?你想跟他上床,也用不了当着我的面啊!”国家认为,学生太过份了,太不给面子了。

余虹问他:“你怎么了?”周伟答:“我怎么了,你问问你自己怎么了!”毫无疑问,国家认为学生是咎由自取。

下面是最重要的场景之一。

余虹在周伟的宿舍唱着在本片中颇显得无厘头的《蜗牛的家》,当初运动的时候最流行的都是那些很久远之前的革命歌曲,其他同学的合唱更证实了这个推测——周伟的宿舍指代的是“操场”。

另外,蜗牛的著名意象是爬得特慢,对应的是要稳步改革的政府,蜗牛的家,呵呵,慢慢改革的国家。

余虹宣布:“周伟,今天晚上我住在这儿!”学生要占领操场。

周伟:“不行。”国家感觉很没面子。

“我靠你怎么来了?快进来进来。”这个想来借宿的明显是影射当年戈尔巴乔夫访华。

“他睡我的床行吗?”“行,没问题啊。”按照接待国宾的礼仪,应该在操场举行正式的仪式,包括检阅三军仪仗队。

余虹耍蛮:“我住这儿!”

结果,只好委屈戈氏在首都机场举行仪式了。

舍友和想来借宿的都避出去了,周伟过意不去,对余虹很生气。国家觉得学生太不懂事,丢了面子,所以很生气。

余虹得意洋洋地去关门,恼羞成怒的周伟拉开门把余虹往外推:“走了,走了。”余虹:“干嘛啊!”对面宿舍的人出来瞧热闹,周伟更觉得没面子了,严正重申:“不行,我说了你不能住这儿。”余虹恃宠撒娇地使性子:“我就住这儿,除非你打我,你打我,我……”注意余虹说话的时候没看着周伟,学生愚钝,没注意国家已经脸色不好了。

“啪!”周伟忍无可忍地甩上去一耳光。戒严了。

余虹不信邪:“你再打我一下我就走。”

“啪!”真出事儿了。

余虹呐喊、挣扎、反抗、被征服、被长久地征服… …

余虹的日记独白:

“昨天,我傻乎乎地在周伟宿舍呆了一个晚上,没有人理我,我和大家一起唱歌,唱的是“蜗牛的家”。中间我想走,但是我犹豫了,我留了下来。后来周伟打了我,我哭了。他一直抱着我,很长很长时间。这不是最不幸的事,最不幸的,是我知道这种事儿以后还会在我身上发生。我诅咒我自己,愚蠢,茫然,心里总是出现这样的幻觉,在我这样如饥似渴、急不可待地想见到他的时候,其实我已经跑过了头,我以为你在远处,而你,静静地从旁边抓住了我的手。”

在五月下旬,学生有过是否撤出操场回校园的争论,相当一部份人撤了,还有一部份坚持不走,后来,导致了镇压。之后,国家严密控制着意识形态,很长很长时间。这不是最不幸的事,最不幸的,是这件事开了先例,以后有人想要抗争,就得先掂量一下后果,这是近二十年稳定的原因之一,但是,有不自由就会有抗争,假如人们不再肯采用和平的方式抗争,这是不是最不幸的事?在事后的反思中,我们很容易责备自己愚蠢并且变得茫然。或许,在我们热切地追求自由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做了过份的事。其实那件事,学生认为自己是为了祖国的利益,而国家(即政府),也认为自己是为了祖国的利益,或者说,党国一体的政府认为党的利益即是国家的利益。

(补充,“我以为你在远处,而你,静静地从旁边抓住了我的手”,或许还包括这样的意象,学生们以为国家最终会顺应民心作实质上更深刻的改革,但,国家冷静< 冷血>地征服了学生们)

事后,周伟与余虹出来散步,余虹紧紧抱着周伟的胳膊,周伟却看着别处,余虹的一颗心全在周伟身上,但周伟却明显在想着别的事情——裂痕既已明显,周伟也不想将就。余虹放开周伟的胳膊,转身背对着周伟伏身在游泳池的铁栏杆上。周伟脱下外衣给余虹披上,借机抚慰一下余虹,余虹感动地转身扑入周伟怀中,但周伟并没有抱住她,余虹也旋即感受到了周伟的冷漠,离开周伟的胸怀看着他,周伟冷静地说道:“我们分手吧。”余虹肯定没想到,不可置信地看着周伟的眼睛,周伟继续冷静地说:“真的,我想好了,我们分手吧。”

事后,国家可能有些内疚,但无法认错,因此只能选择分道扬镳——这几届学生全都不可重用。

余虹在盥洗间里自虐一样地干活儿,忽然遭到自己曾誓言报效的祖国的抛弃的学生们,很可能大都有过自暴自弃的心路历程吧。

走在路上的李缇忽然看见在楼顶边缘徘徊的余虹,大惊失色,冲上顶楼,余虹在迷茫中转过身来,看见是李缇,展颜一笑,这笑容,是那样地凄楚。

李缇抱住余虹… …

事件之后,我们曾彻底地迷茫,以我本人来说,之前一直想的是报效祖国,之后经过长时间的压抑消沉,直到把祖国与国家的概念彻底分开才找到了生活下去的意义,祖国是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是我们灵魂的归属地,而国家,不过是一个强权统治机器。所以,余虹在楼顶徘徊并非是想自杀,她只是找不到意义和方向。李缇的拥抱与抚慰、余虹的展颜一笑,其意象是在东欧发生的剧变,在关键时刻抚慰了我们受伤的心灵,让我们看到了希望,找到了方向。想想流行的东欧作家的书,从米兰昆德拉到哈维尔。

另一方面,事件发生后,即使当时还未发生剧变的前苏联与东欧集团各国领导阶层,他们所公开发表的各种谈话与声明,基本上是异口同声的表示遗憾。(更正,唯一的例外是前东德领导人昂纳克,他说“武力镇压反革命人士是对的”。后在东德首都柏林爆发一连三次的要求政治改革的大规模群众示威游行后,为了平息游行被罢免)

同时,这一段,也算是给“但是现在的我和过去可不一样了,尽管我的现状十分难堪,尽管我心头十分沉重,乌云遮日,可是现在我毕竟可以马上快乐起来,我就是有这个本事。我觉得我有前途,眼下越是悲惨,我就越有前途”这段独白作了一个注脚。幻想被现实残忍地击得粉碎,我们成熟了,我们心底有了坚强的力量,支持我们在难堪甚至悲惨的处境里有足够的信心坚忍前行。

夜里,李缇与余虹比肩而卧,这段对话在我看来,包含了好几层意思。

李缇说:“我要是男人,一定牢牢抓住你。”(喻国家控制之严)
余虹:“你是指在床上吗?”  (喻“这种控制仅限于意识形态吗?”)
李缇:“我指的全部。”  (当然是指控制了方方面面,包括档案、户口、毕业分配,甚至孩子的出生权)
余虹:“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自由已经根植我心)
李缇:“周伟就行。”  (国家曾经可以)
余虹:“是吗?”  (女性式的否认,愈是压制,我们追求自由的心愈是迫切、坚定)
李缇:“嗯。”
余虹:“他现在不理我了。”  (国家坚决地放弃了这一代人,多少人的生命就此虚度)
李缇:“他是被你吓着了。他这种男人哪,喜欢温柔的女人,你这么生硬他一定会阳痿的,真的。… …今天你在楼上,真的吓坏我了,我以为你会跳下去呢。”

(这一段似乎有些复杂了,事实上,事件的结果是绝大部份学生和老百姓被吓着了,但是,之所以会造成选择这样的解决方式,恰恰也是高层被吓着了,当时学生之所以在操场不走,是因为有些学生主张坚持到六月二十日召开全国人大特别会议,这真真切切地威胁到了他们的统治。当时人大委员长万里正在美加访问,曾发表支持学生的讲话,学生热切盼望万里回国主持公道,结果万里被高层指示取道上海回国,一到上海就被软禁,声称卧病,直到江泽民做通了他的思想工作。另一方面,李缇这样解析周伟“这种男人”,是为她和周伟走到一起作了个铺垫,李缇是个“温柔的女人”,东欧是和平演变。而李缇与周伟走到一起,这意象是中国走在了东欧高压统治的老路上,这事儿不新鲜,东欧的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波兰、东德全都曾经镇压过。至于余虹徘徊在楼顶,就是在绝望或者极大的失望中的失落了生命的意义导致的找不到方向的迷茫)

余虹:“跳下去很容易,但是我不会。”  (超越了死亡的诱惑或者威胁,我们变得更加坚强、愈趋成熟)

之前试过的那块花布做成了衣裳,余虹与李缇一人一件。这件花衣裳是否是指要求自由、人权的思想?东欧早就有过,被镇压了,波兰团结工会又重新开始,这一段与中国学运其实是性质有可比处,而且互有影响。

背景歌声是《Solo por tu amos》,英文意为Only for your love,歌词英文转译如下:
Only for your love
So many time I’ve tried to forget you
But the deep pain in my soul will not abandon me
And I’ve tried many times to forget you exist
But I’m a prisoner of your memory
And a love I never had Chorus:
Please, heart I don’t want to suffer anymore
Life has taught me many things
And I know you are not meant for me
Please, heart I can no longer pretend
I wish you the best in your life
And I want you to be happy
I’ve tried many times
To say I don’t love you
But I always lose that battle
And I end up loving you like this
(Only for your love, only for your caress)
(Only for your love, only for your caress)
There’s no reason for my affection
There’s no reason for my love
I simply love you
And I don’t know what I’m going to do
For your love
(Only for your love, only for your caress)
I feel a fire in my soul burning my heart
I only want to put it out
And take away this pain
Only for your love
(Only for your love, only for your caress)
(Chorus) I’m remembered many times
All the time that’s I’ve wasted
But the world keeps on turning
And I will remain in love with you

在绝望中痛苦挣扎的灵魂,
只因我们那被国家自小灌输的“爱”
… …

年轻人不一定知道这首歌,我们可是从小就被唱入了心灵深处的:“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 …”小时候没人揭示给我们:他们灌输这爱,就是为了可以永远无偿地占有我们的奉献、我们的身体一直到心灵——我们的一切。

余虹的日记独白

“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这不是一张少女的脸,而更像是一张成熟女人的脸。错综的心愿,早熟的感情,太多冷漠的情绪,全写在脸上。一看自己这张脸,就想起旁边的另一张脸,真希望镜子里会同时出现这样的两张脸。”

这一段对我来说不是很好解读,或许,这是想说,争取民主自由的事业,在中国不是新生的运动,而早已饱经沧桑,起码可以追溯到五四运动,但“更像是一张成熟女人的脸”,更象,毕竟不真的是,在多年的灌输、掩盖与镇压之下,这忽然觉醒的一代,骨子里还是象早恋的感情一样青涩稚嫩。错综的心愿,点出了参与运动的各色人等追求的复杂,其中自然不乏投机钻营者。“冷漠的情绪”,难道是指这次运动失败的病根,是没有结合广大工人农民的根本利益,只顾着一个当时尚显得虚幻的民主、自由?是的,虽然市民们支持“反贪污、反官倒”这种要求公平的口号,但民主在当时根本就是条件不成熟,自由也不是当时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最迫切需要的,所以这次由学生与知识分子发起的运动当然没有稳固的基础,失败是必然的,只是失败的方式太惨烈了。

关于“冷漠”的一个例证是,三位无畏的年轻人泼油漆污了城头毛的画像,结果学生纠察队抓住他们交给了公安局,因为担心此事给政府造成镇压的借口。

“一看自己这张脸,就想起旁边的另一张脸,真希望镜子里会同时出现这样的两张脸。”这句话特别费琢磨,我猜这应该是指类似中间道路的解决方式,即和平演变,进行温和的不流血的改变,而且避免产生东欧式的市场乱套经济低迷。

这句话后半段的背景转为余虹与李缇相拥而舞,我猜这是说东欧后来的转变对我们这些LOSER的触动。

后来她们跳起了节奏欢快的舞来,开始她们双人舞,小冬冬在圈外跟着兴奋但参与不进来,后来开始转着圈跳集体舞,三人的顺序是李缇、余虹、冬冬。结合后面余虹教冬冬自慰,这应该是说我们受到了欧洲自由风的启蒙,又启蒙了其他的学生。所以,余虹所代表的“我们”,并非是指全部的学生,而是指得风气之先者,这与余虹比较独立的性格是分不开的。不可否认的是,某些人心里对自由的追求的确是比其他人来得更强烈更坚决更彻底的,就象你可以圈起一只狗,却很难圈养一头野狼。

跳完舞回宿舍,走在楼道里,李缇对余虹说:“哎你知道吗,我今天跟周伟聊起你。”
余虹:“说什么了?”
李缇:“他说你神经有问题。”
余虹:“你怎么说的?”
李缇:“我说你别傻了,人家余虹心里明亮着呢。……哎哟这衣服怎么都乱挂一气啊……怎么啦?嗯?怎么了啊?我说错什么了吗?……怎么了?……别这样……”
余虹靠在墙上哭泣

这一段,从爱情上解释,是李缇跟周伟有些不对劲了,虽然周伟是李缇介绍给余虹的,李缇居中调停也是正常的,但李缇的话似乎有自己跟周伟常聊的意思,特别是她说周伟“傻”有亲昵的味道,而后面李缇的确跟周伟有了关系,所以这里暗示的是周伟又有了新的“不纯洁”,也就是我们又发现了国家的不纯洁处。周伟说余虹“神经有问题”,也许是说国家认为运动只是年轻学生们头脑发热,所以开始并没认真对待(导致后来在慌乱中又反应过度)。而“衣服乱挂一气”大概是指游行中各种各样的横幅?这是一个转折,从这里开始,本片从寓言转向写实。

下一个镜头,那个痞子撕大字报,与其他学生发生了冲突,周伟赶来,平息了纷争……这有些不合常理,应该是校方比如保卫处之类的才会撕吧,但我不是出身于北大,不清楚是否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个痞子的各种意象对我来说颇有些诡异,或许是我很难站在政府的角度来看待那次事件吧。当然,存在一种最简单的可能,就是这痞子的意象就是某些受到ZF指使蓄意捣乱的人,但,我没有足够的证据,存疑吧。

那年的事情,并不是一开始就去了操场的,先是胡耀邦逝世,知识界与学生自发悼念,后来是大会堂请愿、新华门请愿、四二七游行、五四游行,五一三绝食才开始在操场。从前后顺序看,这时似乎是四二七游行前后。

余虹的日记独白:

“近来在我的生活中,有几件事情值得记下,也想告诉周伟。第一件事,是决定跟周伟的分手看来没有奏效,可能注定我要跟这个人牵扯,哪怕分手了;第二件事,别看宋萍那么正经,其实是个偷书贼,她前前后后偷了很多书,而且陆陆续续地都搬回了家。第三件事,是我教会了东东怎样自慰,有一天,我把她带到李缇的房间,我让东东照着镜子,好好地看看自己的身体,感觉自己的身体,那阵子老是我跟东东两个人在一起,后来我们认识了两个男孩,是外校的,有一天晚上,他们到我们的宿舍里来玩,后来他们留在我们宿舍,一个跟东东睡,一个跟我睡。第四件事,今天,全天待在游泳池,中途可怕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我完全没能让自己安静地坐着,我想继续写字,但我做不到,我采取通常的办法,紧紧地闭上眼睛,身体一次次地渗出汗水,我很想平着躺下,平着躺下,这样会对我有利,然后我走到游泳池的底下,在深水区和浅水区的交界处,坐下来,气息在一丝丝耗尽,我对恢复完全没有把握,我无知觉了。… …第五件事,北大的学生,去了天安门。”

这一段是相当重要的独白,它解析了运动的由来,注意,在连贯地说了前四件事之后,停顿了一下才开始说第五件事,因此,前四件事都不过是引发第五件事的原因。

第一件事,这是我们的祖国。祖国的事跟我们注定牵扯。 国家是人民的国家 人民是我们的人民 政府是我们的政府, 我们不喊,谁喊? 我们不干,谁干?
(——引自当年《绝食书》)

第二件事,前文已述,宋萍的意象正是某些表面正经背地贪腐的官员,如李鹏之流。

第三件事,李缇的房间是代表自由的,我们把自由的幻想以及行动的理念传播给其他尚在懵懂的同学,让他们产生对自由的渴望并以行动追求。外校的男孩,是说北大同学继而向外校传播这种理念,并进而联合各校一起追求自由。性乱交么?性是喻指自由的,假如一个人对自己的身体都没有自由处置的权利,他追求的任何自由都将因为骨子里的保守而有了严重的局限与虚伪。解放心灵必先解放身体,性自由先于心灵自由而来到,欧美的发展历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不纯洁么?假如学生运动有不纯洁之处,那么周伟所代表的意象“国家”是不纯洁在先,这未始不是余虹的“报复”或者男女平权理念。另外,想问,是谁玷污了青少年的心灵?

注意,这时的背景里学生们开始走出校门去游行了,这里我有些疑惑,因为四二七与五四两次游行都是白天的,而之前去大会堂与新华门请愿就是晚上,但这里又没有出现悼念胡耀邦的横幅,可能娄烨是模糊处理了吧。

与外校男生的一夜之后,闪现的是人来人往的北大三角地、空荡荡的课室、窝在宿舍里打牌的学生,那一定是罢课的日子。

第四件事,我想不明白游泳池、深水区与浅水区的交界处代表什么,或许什么也不代表,但余虹的痛苦我觉得不是周期性的痛经,联想前文的“那样就不疼了”,我觉得,她与周伟的不洁的性生活给她造成了妇科炎症(因为“包皮过长引起的藏污纳垢”),引申出的意象,我们既受了国家多年的教育灌输,这给我们追求自由的身心肯定带来了痛苦与阻滞,而且,国家的不纯洁(藏污纳垢)也造成了我们的痛苦。

另外,“我完全没能让自己安静地坐着”,是否指学生觉得静坐示威已没用了(当时政府对策是拖延)?所以才采取了绝食抗争的极端方式(当时流行一种说法,绝食七天,没有政府可以置之不理,这是被政府拖延对策逼出的下策)。而“我采取通常的办法,紧紧地闭上眼睛”是说国家一如既往地假装看不见吧?那也可以解释国家在求变的剧痛中盲目无视。

“气息在一丝丝耗尽,我对恢复完全没有把握”,正是因为绝望,我们才使用了极端方式。“我无知觉了”,正是从绝食开始,事情急转直下地失控了(无知觉,便只余下了直觉,尽管我有不同的看法,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针见血的看法,包括柴玲那段引起广泛诟病的对某记者发表的谈话,在我看来也是一个少女在难以承受的压力、绝望之下直觉的看法)。那么,我猜这“深水区与浅水区的交界处”就是指的分水岭— —绝食是该次运动的分水岭。

第五件事,绝食开始了。

然后是学生们开始上街,从横幅上的“发扬爱国、民主、科学精神”来看,结合后来余虹、李缇、周伟在深宵的漫步,我觉得这更可能是五四大游行。注意车帮上“我的自由属于天与地”的标语,我觉得,大部份北京学生的真正追求是自由,本片的主旨就是对自由的追求与坚持。背景是张扬青春、宣泄热情的《氧气》

对我笑吧笑吧
就像你我初次见面
对我说吧说吧
即使誓言明天就变
享用我吧
现在
人生如此飘忽不定
想起我吧
将来
在你变老的那一年
过去岁月总会过去
有你最后和爱情
过去岁月总会过去
有你最后带我离去
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
所有的氧气都被我吸光
所有的物体都失去重量
我的爱情走到了所有路的尽头

本片的音乐与歌曲都是煞费苦心的,现在来试着解构这首歌。

“对我笑吧笑吧,就象你我初次见面”,从追求自由的角度,八九年是建国以来的第一次,要说“就象你我初次见面”,那么这初次见面就只能是指五四运动,其它的文革、四五都不作数。

“对我说吧说吧,即使誓言明天就变”,让我想起李鹏的变脸,当然,在事后的高压里,很多人也不得不忘却了曾经的誓言,而流亡国外的那些人,也变了味儿,人离乡贱啊。无论如何,青春,青春期的少年人,总是会有那么多无法预测的改变。

题外话,有些外国友人认为李朋鸟是一位铁腕政治家,坚守保守主义阵营,最少他不是投机者。这与我的感觉不同,或许是逆反心理作怪,我一直认为李是反复无常的懦弱小人,但理智想来,认为李是铁腕人物的评价是非常有道理的,事件在上层的斗争中,胡耀邦赵紫阳都是在关键时刻服从组织原则退让的懦弱者,改革派因此变成了 LOSER,李朋鸟虽然表面上反复无常,却都是为坚定维护保守派利益这一个目的,甚至不顾后果地悍然镇压,的确够格被称为铁腕,虽然他站在人民的对立面,却敢于把自己选择的道路走到底。比之于史,事件就是改良派的失败,只不过戊戌六君子变成了整整一代曾经的“天之骄子”而已,事实证明了改良没有出路。实际上,邓当年亲自挑选的胡赵配是最能执行邓的改革开放方针的,胡耀邦因接受境外记者陆铿采访时说了一些实话以及八六年学潮而被迫辞职之后,赵李配是平衡的,李是代表保守派利益的,邓与另一位大佬陈云是对头,陈云是搞计划经济的,所以改革不能顺利进行。事件后,江是陈云与另一位大佬李先念提名的,他在三位大佬中谁也不想得罪。结果江李配对邓的“改革开放不能变”的政策不执行(变成了胡赵配的反面),邓讲话不灵了。在九一年一月邓在上海发表“要坚持改革开放,坚持搞市场经济”的讲话也未被江李配响应的境况下,邓不得不以八十八岁高龄南巡,发出“谁不改革谁下台”的警告,所幸邓虽然于八九年底辞去中央军委主席的职务退休,但仍通过杨尚昆掌握着兵权,我们才有今天,否则恐怕现在是走在北韩那条路上了。

“享用我吧 现在 人生如此飘忽不定”预示了余虹后来的飘零,反衬出这时的享用青春。是啊,人生得意须尽欢,所以有热情就尽情宣泄,青春就该张扬,老了回首时,假如平平淡淡,虽然幸福,怎堪回忆?即使早逝的魂灵,也真真切切地为自由活了一把。这十九年来的青春,可曾象火焰般飞扬?

“想起我吧, 将来, 在你变老的那一年”听说李朋鸟现在重病卧床,还不忘扶自己儿子上位,想起我们,他或许象义和团一样无知无畏么?而DVD菜单的背景音乐就正是从这句歌词开始的,这说明本片无疑就是娄烨给我们的青春立的一座纪念碑。

“过去岁月总会过去, 有你最后和爱情, 过去岁月总会过去, 有你最后带我离去”

事件的结果,一些英勇的魂灵随风而逝(有你最后带我离去),对祖国的爱(凝聚力)烟消云散(有你最后和爱情)… …

对于事件的后果,每个人都有个人体验与看法,这里我再摘录一段袁剑先生的《大裂变来了?》,除了 WINNER 之外,普通人应该是很有共鸣的:
“对于发展中国家而言,高速的经济增长一直是政府的主要合法性来源。而对于1989年之后的中国来说,则尤其如此。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使中国快速转变成一个彻底的世俗国家。在所有的认同都烟消云散之后,经济增长就变成这个世俗国家最新的意识形态。可以说,除了策略性的民族主义之外,经济增长是1989年之后中国官方与民间、地方政府与中央政府、以及其他林林种种的利益主体之间所达成的唯一交集与共识。虽未明言,但中国政府与民间却达成了一种显而易见的默契:政府许诺高速经济增长,而民间许诺放弃所有的政治诉求。这实际上就是邓小平先生所谓“发展就是硬道理”的历史由来。作为一个嗅觉极其灵敏的老资格政治家,邓小平显然非常精准地把握了中国在1989年之后的精神脉动。在他看来,高速经济增长可能是继续凝聚这个在精神上已经彻底裂解的国家的唯一法宝。于是,增长不仅成为官方与民间的一种隐性契约,也成为中国官僚系统头上一道紧箍的精神魔咒。在相当程度上,它就是1989年之后,中国官方与民间共同认可的一部隐性宪法。不过,经济增长作为一种民间与官方共享的意识形态,实际上暗含了这样一种假设,那就是:经济增长必定可以带来普遍而且相对平均的福利改进。1990年代之前中国的经济增长的确具有这种特点,这也为经济增长成为一种新的国家认同,提供了经验基础。然而,这只是一种错觉。我们将会看到,实际上,经济增长并不能自动带来福利的改进,更不会自动将增长红利以一种可以接受的平均程度分配给全体国民,在相当多的情况下,它甚至可能带来福利损害。而当它作为一种压倒性的政治任务和政治录用标准时候,经济增长就可能被中国各级官僚系统推向极端并成为他们邀功请赏的统计游戏。不幸的是,中国1990年代以来尤其是1990年代中期以来的经济增长就非常经典的诠释了增长的这种另类意涵。”

(有兴趣的人,原文在这里:http://www.bullog.cn/blogs/mozhixu/archives/155066.aspx)

过去岁月总会过去,现在,通胀不期而至(其实早晚都会来临),更危急的形势摆在眼前… …

“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 所有的氧气都被我吸光, 所有的物体都失去重量, 我的爱情走到了所有路的尽头”

其实对于我这种没兴趣走仕途的人来说,民主在当时是虚幻的,最多只限于老百姓要有上达天听的渠道,在人民要过怎样的生活这个问题上,国家应该听听人民的想法,而不是主观地把自以为是的发展道路强加于人民。但是我会强烈争取的,是天赋的人权,即人对于自己的生活有自由选择与发展的权利。

那时候,我们透支了这个王朝可以给予我们的自由,我们在热情甚至狂热中飞在了虚空,镇压之后,对祖国的爱走到了尽头,假如不是有对内那么强大的军队,失去认同感与凝聚力的这个国家将走向裂解。

另外,在这首歌中交织的“一无所有”,首先,向中国摇滚的教父崔健致敬,超出于音乐成就(把摇滚带进中国并发扬光大)之外的,是老崔敢说真话,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这真话,但很少人敢公开讲出来。另外,因为学生们一无所有,无产者无畏,才会抓自由的理想抓得这么紧,有些人宁死也不肯放手。

注意背景里的火车站,一方面,当时外地的大学生进京支援,另一方面,北京也有大学生去外地传播的。另外,注意火车站门口那个白底的通告,而学生们从车窗下车,那时候,对于国家发布的《通告》,那些没道理的根本没人理会,而四二六社论更是引起了强烈的反弹(四二七游行)。

那段旌旗招展的画面,无论看多少次,我都会起鸡皮、内心热情涌动、情难自已,甚至会泪流满面。我想,这是曾经历过与未曾经历过的人的差(某位现在的留学生曾说,看这些资料看到麻木,是的,不是自己的生活,看多了或许真的会麻木吧)。今天看到了陈晓卿老师博文里的一段话,说有个朋友自打买了燕京啤酒的股票开始,就只喝燕京啤酒了,我觉得或许我也就是这么傻的人^_^

本来只想解析娄烨的观点,但是当年的激情在心底涌起的时候,就禁不住写进了自己的看法,好在这是我的“过度阐释”。
——余虹、李缇、周伟三人在深夜的街头漫步,结合我自己的经历,这该是五四大游行后三人步行回学校。开始三人的奔跑,我觉得是指,我们的行动让这个国家在世界面前展示了新的活力。周伟背着余虹转圈,搞得周伟晕乎乎脚步踉跄,余虹更是晕了,呵呵,这次运动来势之猛,连国家都晕乎,学生们更晕。

周伟一左一右搂着余虹和李缇,唱起了前苏联民歌《山楂树》,这个意思,请看《山楂树》的歌词——
山楂树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
列车飞快地奔驰,
车窗的灯火辉煌.
山楂树下两青年在把我盼望.

当那嘹亮的汽笛声刚刚停息,
我就沿着小路向树下走去.
轻风吹拂不停,
在茂密的山楂树下,
吹乱了青年钳工和锻工的头发.

啊茂密的山楂树呀白花满树开放,
我们的山楂树呀它为何要悲伤l
music……
白天车间见面,我们多亲密,
可是晚上相会却沉默不语.

夏天晚上的星星静瞧着他们两人,
却不告诉我,他们俩谁最可亲.

秋天大雁和歌声已消失在远方,
大地已经盖上了一片白霜.

但是在这条崎岖的山间小路上
我们三人到如今还徘徊在树旁.
哦,最勇敢可爱的呀,到底是哪一个?

亲爱的山楂树呀,快请你告诉我.
亲爱的山楂树呀,请你告诉我.
—end—

这是关于三角恋爱的一首歌,代入余虹代表学生、李缇代表东欧、周伟代表国家的意象,那是说,国家在顺应人民的要求与象东欧过往那样镇压的意见之间徘徊不定,事实上就是党内改革派与保守派之间的斗争。

假如你仔细观察周伟拥着两个人的镜头,还可以发现,相对于李缇的顺从,余虹明显比较独立而有些桀骜不驯。

欢乐过后,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沉默,再次并排行走的时候,注意,李缇走在中间,周伟、余虹分列两旁,这大概是指,国家偏向了象前东欧那样强权压制。

余虹的画外音再次响起

“当我将要航行远方,
我问他可愿离开故乡
我听见他悄悄地和我离别,
告诉我莫把他惦念。

我看他那样坚决,
我就轻轻地说再见,
不是为了离别,
但是我泪流满面。”

这一段,我这样解读——当我们的要求从惩治腐败过渡到要求新闻讲真话再到后来的要求进行政治改革,要求民主、自由的时候,国家可愿放弃专制?李朋鸟、袁木之流一再拒绝,并用军队进京戒严表示了坚定的决心,从此我们就与这个腐朽的独裁政府分道扬镳了,我们没有离开这片土地,但是国家这次彻底伤了我们的心。

注意独白中李缇的画面,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余虹的画像。

——李缇在楼道里等周伟,周伟在楼道口犹豫了一下才走过来,李缇扔掉烟拉着周伟进了房间,两人即刻干柴烈火起来。不巧的是,周伟忘了给门上锁,竟被保卫科的人捉奸在床。

余虹去找周伟,在楼下遇见了周伟同宿舍的舍友,这个带眼镜的老实巴交的男孩子告诉余虹:“你好,那个,我来是想告诉你,周伟跟李缇好了,他们俩的事学校教务处都知道了,马上就要公布了,你以后别再去见他了。”余虹回身就走,旋即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赶紧给我滚”。

这一段我本来也不懂,反复看了几遍,原来周伟与李缇是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口号里干活儿^_^ 那么是说高层斗争里保守派占了上风,国家在准备走上东欧以前的强力镇压的道路了(注意周伟的动作强横粗鲁,李缇叫他“轻点”)。然后内部有人透露了“保守派得势,马上将实行戒严”的消息出来,劝学生不要再请愿了,却不被学生理解,而且起了反效果。这是有实事的,赵紫阳失势,鲍彤传信,后被判刑。

余虹回宿舍时,在纷乱的楼道里被晓军一把拉住,看见晓军,余虹先是出乎意料地愣了一下,而后高兴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晓军语焉不详地答了一句极模糊的什么(实际是“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故意模糊处理了),余虹就忽然悲从中来地泣不成声了,她扭头跑回宿舍,拉开冬冬,继续站在床前委屈地哭泣,然后情绪激动地拉着晓军想冲出宿舍去,嘴里喊着“我要回家”,晓军拦住她,说:“你先冷静一下……冷静下来好吗……冷静一点,啊……坐下……坐下……冷静点……”

暗夜里,晓军和余虹和衣而卧,激动过后十分疲乏的余虹睡着了,一直睁着眼的晓军悄然离去……

这一段里的晓军明显是影射赵紫阳的,十九日凌晨,已明确感到无力回天的赵紫阳赴 TAM SQUARE 看望学生,有一番催人泪下的讲话,暗示绝食无用,劝学生停止绝食,这个讲话里也几次说到“冷静”这个字眼儿,但赵可能自己也没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公开亮相,他旋即被迫离开政坛并遭到软禁。

假如你执意要把本片看成一部纯粹的爱情片,你当然有理由质疑娄烨滥用法国投资者的钱,拍了一部貌似很粗糙的电影,有些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又消失,整个故事都没有细节方面的周到的交待,但是从一部伪装成爱情片的政治寓言来看,一切情节都是为了交待那年夏天所发生的事在某个人眼中的映像,而又能在爱情的表象上自圆其说,这就是本片的成功之处。

余虹被喇叭声惊醒,发现晓军不见了,急忙跑出去寻找。她来到操场(THE TAM SQUARE),这里有捐物资的,有唱歌的(虽然唱的歌有些杂乱,但秩序尚好,主要唱的是“团结就是力量”,说明学生们紧张而害怕)……若古也在找人,他终于找到了李缇,两人相拥在一起……忽然间,枪声骤然响起,一下子,人群大哗,乱了……晓军也在找余虹,但两人始终没有相互找到,若古与李缇惊愕地看着周围四散奔逃的人群,那个被周伟痛扁过的小痞子、曾被宋萍痛斥过的朱炜曾经的男友大喊着“快跑、快跑”,后来在宿舍里砸啤酒瓶子的白脸的“君”,此刻满脸茫然… …

余虹与晓军相互寻找,最后时刻在操场的人并不都是一直坚守在操场的人,有寻人而来,有增援而来,具体到我自己,虽然自绝食开始我基本上一直在广场,但二十五六日我目睹了广场秩序趋乱之后,二十七日,我把我校的学生都劝回了学校,六月三日是星期六,我打算回家看看,一进城区范围就没有公交车了,我走到新街口,诧异地发现十字路口中间停着两辆军绿色大轿车,居然有些半大孩子举着槍在车顶上炫耀,车厢里也有一些人拿着槍,我大惊失色,问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他们说两车軍人在这里被老百姓拦住,那些軍人扔下槍便徒步离开了,但是槍里没有激发器更没有子弹……
我就觉得要出事。后来走到大会堂附近,又看到有年轻人(有些象痞子)与围护大会堂的軍人发生冲突,各有受伤,会出事的预感更强了,经过天安门时,忽然发现广场上又出现了我校的旗帜,我很奇怪是谁在那里,过去一看,却原来是一些我不认识的88级小同学,三十几个,我跟他们讲了我一路看到的情况,说今晚怕是要出事,让他们赶快离开这里,回家或者回学校。结果,男孩子都被我劝走了,剩下十来个女生却怎么也不肯走,这下我傻眼了,就这些小姑娘,一旦乱起来,一挤一推,怕没被大棒子打死也会被踩死(直到清场开始之前,我一直以为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就是象七六年四五时那样派些人拿大棒子驱赶我们,最多也就是把不肯走的押上大卡车拉到监狱去坐牢而已,事实上清场开始后,我根本没能顾得上她们),怎么办?苦劝无果之后,我只能回校去搬些男生来试图保护他们。最后,我进入广场时已是午夜十一点五十分了,几乎就是我们刚进去,广场就被封闭了。所以那夜我在廣場,真是阴差阳错,误打误撞进去的。

若古与李缇惊愕地看着周围四散奔逃的人群,事件发生后,不但西方世界舆论哗然,我们的社会主义友邦苏联、东欧集团也是十分惊愕,纷纷表示遗憾。

那个小痞子挑拨余虹与周伟的关系(即挑拨学生与国家的关系)、撕大字报,这时又制造恐慌与混乱,就象国家说事件是由一小撮坏蛋挑拨起来的那样,我也怀疑国家为了达到镇压的合理性,是否有派遣特工制造事端(上面所述军人胆敢放弃武器离开,百分百是设套,而且后来得知,这样的事情似乎在不同的几个地方都有发生)。

槍声一响,很多人都因为意想不到而傻眼、茫然、难以置信。

纷乱中冬冬去找周伟,告知操场出乱子了,余虹与晓军不见了,晓军要送余虹回家,“她不让我说”。

这一段我找不出对应的意象,有两个疑惑,一是上一次操场出乱子,是因为晓军的车占了篮球场的位,与打篮球的人起了冲突,结果晓军为了保护余虹,被打得鼻青脸肿,假如那时的晓军代表父老乡亲,那么那个场景是否喻示了老百姓为了保护学生而承受了镇压时惨痛的损失?二是冬冬说余虹不让她说,可能是代表了余虹决心跟周伟决裂。

但很明确的是,这一段的作用是为了引出后面周伟拉着冬冬走上街头时所看到的情景,你要注意,一直是周伟拉着冬冬走的,代入他们各自代表的意象后,其含义是,这段“街头即景”,是国家有意宣扬给“不明真相的学生与群众”看的,那么,你就明白为什么这一段很多人说“拍得很假”的缘故了。看看,失去理智的打砸烧的暴徒、不明真相的麻木的看热闹的愚民,克制的、一直“对天鸣槍”驱赶的士兵,多么熟悉啊,每次发生恶性事件时,我们都会温习一遍——如果国家有错,错在镇压晚了,手段太仁慈了,是么?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可以在虎视眈眈的士兵面前安然走开的,一方面,四日早晨我们撤出广场时,本来两边的士兵一直拿着大头棒子毒打学生,当我走近那条通道时,一个穿西服的人对那些军人说:“别打了,这些都是学生。”,我这才能安然走出来。另一方面,即使到了六月八日左右,一天夜里,几个结伴穿越长安街的人被巡逻队截住盘问,其中一位年轻人,就因为在回答自己的身份时说了一句“我是XX学院的教师”,便不由分说当即被在肝脏部位打了一槍,并弃于当街。巡逻队离开后,一位勇敢而善良的市民冒险背他到二龙路医院,却因为没有血浆、没有药品,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痛苦中逝去,这是我在医院里亲眼目睹的。但是很抱歉,三日夜至四日晨我在广场,而且那天我是从德胜门进城,从城市的北面穿胡同走小路进入广场的,对在西长安街以及天桥等地发生的惨烈之事竟毫无所知。

瓢泼大雨中,镜头闪过“提前放暑假”的“紧急通知”。

周伟的宿舍,几个人都低着头坐着,“眼镜”萎靡、“长发”压抑,周伟在抽闷烟,“白脸”冲开门进来,在压抑中提起啤酒瓶喝了两口,倏然将酒瓶砸碎在地上开始发泄,挣扎着被周伟压制住了。

事件后的那些日子,除了去医院认回了我校一位死难者的遗体并送去八宝山火化,以及两次被公安局叫去讯问的事有比较清晰的印象之外,其它的时间都好象是做梦一样,能记得起的事很少,而且全都面目模糊,疑真疑幻,一方面,可能是那时的我心力交瘁,一方面,也可能是潜意识就想要遗忘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我不记得到底是否下过大雨,但清晰地记得事件后的某天黄昏,不知是晴天还是多云,但绝对没下雨,在日落之后的霞光里,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我总怀疑那是炮声(那时的确有传言说一支没带弹药的部队的高级军官在身先士卒地向拦阻的老百姓解释情况,请求群众让路时,被另一边冲来的一路用子弹开路的另一支部队的流弹击毙,结果这支部队当即回去拉弹药来要火并,但是此事没有任何相关资料,只能归之于流言。那时的谣言有无数种)。那时的教师学生们都压抑、萎靡,某人说的“镇压让所有人都突然阳痿了”虽然有些恶毒,却也不得不承认,是有点忽然被去势的意思。

余虹的宿舍里,冬冬不成调地谈着琵琶,余虹披着雨衣冒雨跑回来,之后,冬冬带着对周伟的不满和为余虹的悲伤,跑去周伟的宿舍给周伟传余虹的话:“余虹,她走了,她叫我来告诉你,她不想再读书了,以后你不要去找她了,你们完了— —你们之间,一切都结束了。”周伟无话可说,只淡淡地问:“什么时间走的?”再也无法压抑悲伤与不平的冬冬摇摇头,猛地推了周伟一下,转身跑开了。

注意,自那次五四大游行后深宵步行回校以来,余虹再没有与周伟一起过。所以前面那段独白:“当我将要航行远方……”是心灵的告别,这里冬冬传话是行动的告别,后面接通电话后不出声就挂掉是无言的结局。所以结尾处“你走你的高速路,我过我的人行天桥”在这里已经作了铺垫了,因为这么多年来,这个政府的独裁本质并未改变。

既然无法报效祖国,还读书干嘛?自我放逐这种抉择是余虹独立、执着、天性自由的性格所致,也是她读中文系,受中国古代文人风骨影响所致吧。这样的学生只是那一代人中的一部份,但却是最坚强的一部份。


火车上,余虹靠在老式硬座车厢过道上,眼里蕴着泪水却没有流下,是沉思?是伤心?她要回家,试图休整疲惫、自疗伤痛、寻找新的出路。陈旧的体制如同这老式的车厢走着熟悉的老路,但是事件就是火车的汽笛……

注意车厢里那些沉默地坐在座位上的旅客,沉默的、安守本份的人民……

背景里响起黑豹的《 Don’t break my heart 》

也许是我不懂的事太多
也许是我的错
也许一切已是慢慢的错过
也许不必再说
从未想过你我会这样结束
心中没有把握(心竟如此难过)
只是记得你我彼此的承诺
一次次的冲动
Don’t break my heart
再次温柔
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独自等待

默默承受
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
你所拥有的是你的身体
诱人的美丽
我所拥有的是我的记忆
美妙的感觉(oh baby)
Don’t break my heart

这首歌用来诠释本片还是蛮贴切的。“也许是我不懂的事太多 也许是我的错”,我们事后的反思,有经验,也有教训;“也许一切已是慢慢的错过 也许不必再说”,中国错过了顺应历史潮流以政治改革促进经济改革、以自由释放人民最大创造力的大好时机,而且,以惊世骇俗的方式截断了人民推动改革的努力,虽然得到了近二十年的稳定,但是下一次,社会的进步恐怕不会以改良的方式进行了(想想满清末年的“宪政”风波,孙中山的革命),这次以暴力解决争端的方式开了一个十分恶劣的先例;“从未想过你我会这样结束, 心中没有把握(心竟如此难过), 只是记得你我彼此的承诺, 一次次的冲动”,谁也没想到这样的结果,正是政府一次次的拖延、一次次的对承诺的出尔反尔造成了学生一次次的冲动,结果双方都严重失控,造成了最后那样令人绝望的结局;“ Don’t break my heart, 再次温柔, 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独自等待, 默默承受, 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祖国伤透了人民的心,人民虽然再次雌伏,但谁愿意看到祖国继续走在独裁的老路上?我们默默承受,我们不再团结,各自隐忍地等待着那终将到来的一天,我们总在等着欢庆胜利的美梦成真的那一刻;“你所拥有的是你的身体, 诱人的美丽, 我所拥有的是我的记忆, 美妙的感觉 (oh baby) Don’t break my heart”,国家拥有的是经济持续高速发展的虚幻美丽(除了先富起来的一部份人,愈趋美丽的大城市给老百姓带来的只是画饼充饥的幻象),而且掳夺了大部份的好处(你知道吗?掌握了此地绝大多数财富的,只有五百个家庭),我们所拥有的是对八十年代的记忆——自由,那美妙的感觉——亲爱的祖国,何时不再令人伤心?

1989,大学秋季学军。

听说那一年的军训,时间特别长。军训是干什么的?军训一般是在战/争/危/机潜伏的小国将知识人才训练成预备兵源特别是预备军官源的。比如台湾一直存在大陆武力统一的焦虑,就实行毕业生必须当兵的政策,随时准备应付战争。中国有必要准备战争吗?中国的唯一够格的假想敌美国,现在出兵损失几千人就得应付国内的反战浪潮,另一个假想敌苏联,以中国与美国的关系与核武威慑,怎敢轻举妄动?除非中国想发动战争,但是中国只想有个稳定的环境发展经济。

中国是大国,拥有堪称数量庞大的军队,又有核武威慑,战争的威胁很小,本不存在时时忧虑兵源不足的理由,而且当时的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十年浩劫后的这十年我们总共才培养了多少大学生?即使要打仗也轮不到派他们上战场吧?但是对知识分子军训有一个明显的好处: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不能问为什么的不给你讲道理的服从,而且此地的服从是无原则无底线的,多党制的国家,军队只效忠国家、宪法而不效忠党派、主义,我们的国家是党的私产,所以我们的军训是要培养知识分子无条件服从党的命令的意识,这比前清高明多了。

题外话说说前清的统治。满族人少,而且难以找出那么多文化水平比汉人高的人当官,所以采用汉人治汉的策略,但是在每个汉人官儿的旁边都设个满人的副职,不必理政,只要监督汉人官儿就成。党员现在数量庞大,所以书记是一把手,行政官员最好也就二把手,这里就高明。当时满清北患蒙古之铁骑、南患江南特别是绍兴的文人,对付蒙古,前清以办太学教育的名义把蒙古王子圈在皇城根下当人质,又特别训练了八旗精锐,每年在承德避暑山庄行秋狩时就把蒙古的王公贵族们请来阅兵,说:你们看,我满族兵将的骑射功夫不比你们誉满天下的蒙古骑兵差吧?蒙古的王公贵族哪儿知道这是一小撮精锐部队啊,他们以为满清军队都是这样的精兵强将呢,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康熙乾隆为何都喜欢下江南?你要真以为象野史电视剧说的他们都特别喜欢玩儿那就被愚了,实际上满人精研中国历史文化之后一直认为文化人的煽动能力的威胁一点儿不比蒙古骑兵差。所以康乾下江南一方面代表皇帝礼贤下士,亲自下来跟文人谈心,给的是天大的面子呦,夹杂着雍正搞文字狱,胡萝卜夹大棒,不服也得服!另一方面,开科考取士,学问好的尽为我所用,以后的后学小辈都根据我选的方向去钻研学问,屡试不第的也没关系,各级政府都要聘请师爷的,只要文笔好,收入比做个小官也差不了哪儿去,起码有个出路,就不至于动歪心思嘛。现在我们的时代更进一步,不但学而优就发展你入党,把你圈入既得利益集团,更兼让知识分子都接受军队式的训练,以期养成“一切行动听指挥’的傻大兵式思维,所以中.国现在的新一代知识分子不太容易象捷克彼时的知识分子那样在强权下保持自由的意识,这保证了在美好的可以预期的将来,一统江山万年红啊。

现在来看这组军训的镜头,大型通道式客车驶过,学生们追逐着车子,争先恐后地挤上车只为一个座位。无奈顺服的大部份学生努力跟着国家的步调走,以图获取一个好位置(那时毕业生由国家分配就业)。注意那些统一的绿色军服军帽里有一部份杂乱的服色,虽然这可能符合真实情况,但我觉得也可能是为了表明一部份学生虽然被迫表面上“顺应时势”,内心还是存留着对自由的渴求的。而在镜头里一闪而过的一位穿白衬衫的身材臃肿发福的男子应该是老师吧,也在努力跟上汽车的方向,可怜的知识分子再度雌伏,从延安以来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了;另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是两个穿着绿军装的女孩儿并不从众追随,只是站在一辆大客车车尾后面冷眼旁观,表明了一些学生内心深处的疏离。注意周伟、白脸的“君”、朱炜、宋萍、冬冬、眼镜男(没发现长发男,不知是否剪了头发我没认出来)都在这组镜头里,他们都妥协了,被征服了,或许祖国的历史里太多妥协、太多对暴政的屈服了,但只有余虹是不肯妥协的,她同样不肯低头。所以余虹并不代表所有的学生,她只代表彻底决裂的那些坚定者。另外,那些穿着绿军装背着铺盖的人,让我想起了上山下乡,历史以不同的面目不一样的表象走在老路上。

1989 若古离开北京返回柏林

苏联收回注视北京事件的眼光,把注意力转到柏林的形势上。

那时候的东欧正在发生什么?

说法很多,东欧剧变、颜色革命、丝绒革命、多米诺骨牌、和平演变……

为了容易理解,列一个时间表。

89年1月21日,匈牙利共产党放弃了宪法中保障的唯一领导党地位,实行多党制并重新评价匈牙利十月事件。5月2日,匈牙利开放对奥地利的边界。铁幕被打开了。

2月,波兰统一工人党与团结工会举行圆桌会议,达成了团结工会合法化、改行总统制和议会民主等重要协议。06 月 04日,波兰举行议会民主选举,团结工会候选人当选总理,8月24日,团结工会顾问马佐维耶茨基出任总理,至此,执政45年的统一工人党失去了议会控制权和政府领导权。90年1月,统一工人党第十一次代表大会宣告该党停止活动。

7月14日,法国庆祝法国大革命200周年。

11月9日,柏林墙被打开缺口,东德开放分隔东、西柏林以及东德、西德的关卡,假如你知道柏林墙附近倒下过多少企图奔向自由的魂灵,你就会理解这件事的意义。

柏林墙,建成于1961年11月20日,目的是隔离东德与西德,主要是把西柏林包围,从而阻隔东西柏林之间市民的往来。一般认为,建围墙的真正目的是禁止东德人逃入西柏林。柏林墙建成后,有人采用跳楼、挖地道、游泳等方式试图翻越围墙,据统计,共有5043人成功逃入西柏林,3221人被逮捕,239人死亡,260人受伤。

89年,匈牙利的政府改革打破了笼罩欧洲44年之久的铁幕后,东德许多城市相继爆发要求民主改革的大规模示威游行。尽管为了巩固统治,政府当年十月在东柏林举行了声势浩大的阅兵,但东德首都柏林仍然爆发了一连三次要求政治改革的大规模群众示威游行,此后,为了平息游行,德国统一社会党罢免了昂内克的党领导人职务。11月9日,新东德政府开始计划放松对东德人民的旅游限制,但由于当时东德的中央政治局委员君特*沙博夫斯基对上级命令的误解,错误地宣布柏林墙即将开放,导致数以万计的市民走上街头拆毁围墙,整个德国陷入极度兴奋状态。此事件称为“柏林墙的倒塌”,虽然实质上围墙不是自身结构倒塌而是被人为地拆除。随后几天里,大量东德人通过柏林墙轻易进入了西德境内。12月1日,东德议会废除了宪法赋予德国统一社会党的领导地位,两天后,统一社会党总书记、东德议会、东德中央委员会都宣布辞职。90年10月3日,两德终获统一。

11月9日,中国共产党第十三届五中全会接受邓小平辞去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职务。

11月10日,保加利亚党政领导人日夫科夫倒台。90年,保加利亚共产党决定实行多党制和市场经济。

12月3日美国总统布什与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在马耳他举行高峰会,象征冷战的结束。

12月22日,罗马尼亚独裁者齐奥塞斯库政权倒台。12月25日,独裁者齐奥塞斯库被处死刑.

12月29日,捷克斯洛伐克继11月发生丝绒革命结束共产党的一党专政之后,著名反对派人士和作家哈维尔当选为总统。
90年2月2日,苏联共产党放弃一党制。

2月11日,曼德拉被释放。

91年6月12日,叶利钦当选为俄罗斯总统。

7月1日,华沙条约组织在布拉格正式解散。

7月10日,叶利钦成为俄罗斯联邦首任总统。

10月8日,中国第一家麦当劳餐厅在深圳东门老街开业。

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宣布辞去苏联总统职位,将国家权力移交给俄罗斯总统叶利钦,25日晚,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上空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俄罗斯三色旗,26日,最高苏维埃自我解散,苏联不复存在。

92年1月18日至2月21日,面对事件后经济改革停滞甚至倒退的局面,邓小平以88岁高龄勉力南巡,巡视武汉、深圳、珠海、上海等地,沿途发表了一系列有关改革开放的重要谈话,呼吁经济改革。邓小平指出:“不坚持社会主义、不发展经济、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条,基本路线要管一百年,动摇不得。只有坚持这条路线,人民才会相信你、拥护你。谁要改变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老百姓不答应,谁就会被打倒。”

3月20日至4月3日,北京召开七届全国人大第五次会议,搞不搞改革是大会的焦点。面对江扣压邓小平南巡讲话内容,历次政治斗争的王牌——军队说话了,在人大会议上,中央军委秘书长兼总政治部主任杨白冰率先喊出“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同时,杨白冰直接授意《解放军报》发表题为“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的社论,公开表示“坚决响应小平同志号召,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旗帜鲜明地支持邓小平。直到3月30日,江系人马控制的新华社才全文播发此文,比《深圳特区报》晚了四天,反映出江的强烈抵触情绪。

94年5月9日,南非首位黑人总统曼德拉就职,标志着南非从种族隔离走向真正的和解。

95年4月10日,计划经济专家陈云,保守派元老死掉。

97年2月19日,邓小平,改革开放的缔造者逝世。

6月18日,重庆直辖市根据八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的决定正式挂牌。

7月1日,英国将香港主权移交给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香港特别行政区。

这就是《 Don’t break my heart 》歌声中那些片段囊括的时间段里发生的事情。

1989 若古离开北京返回柏林

背景里黑豹唱道:Don’t break my heart。东欧领导层尊重人民意愿顺应历史潮流而非继续采用暴力镇压的改变,对比这个为了维护精英阶层既得利益而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用全副武装的人民子弟兵镇压人民及其子弟的无耻组织,让人怎能不伤心?

1989 余虹和晓军离开北京回图们

在余虹悲伤而茫然的眼神里,在晓军(父老乡亲?)默默无言的陪伴里,黑豹的歌声“再次温柔 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独自等待 默默承受 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注意俯瞰的小城里那些如同棚屋区一样的低矮陈旧的房子与他们走过的街道——土路及路旁朴素的平房,想想崔健的歌:

你要我留在这地方,你要我和它们一样,
我看着你默默地说,噢……不能这样,
我想要回到老地方,我想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噢……姑娘!
我就要回到老地方,我就要走在老路上,
——《花房姑娘》

感受到了吗?对于我们,老崔的歌声仿佛是革命的号角,官方怎么敢让老崔开演唱会?!

1989 周伟和李缇在北京等待赴德签证

中国走在东欧铁腕镇压的老路上——屈折、阴暗的山路。这时,东德的年轻人攀上那道曾阻隔了通往自由的道路的柏林墙,自己动手用钢钎和铁锤拆毁旧时代,继而,大型工程挖土机巨大的钢斗一下子就打倒了一块墙体,曾被严厉禁锢的人民张开双臂奔向自由……背景里黑豹的歌声“也许是我不懂的事太多”让我泪流满面—为何我们没有东德人的幸福?是我们付出的努力不够?还是我们不配享有自由这最基本的人权?

北京 1990

鸽群掠过纪念堂前的天安门广场,这片曾经代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皇权的辉煌成就的大方场,在“解放”后成了人民的公共场所,仅仅一年前,觉醒的人民曾在此发出巨大却“被短促”的吼声,现在,已“被和平”了。我弄不懂的是:鸽子到底是象征和平还是象征自由的?没有自由的和平,与老百姓没有获得相应程度的生活水平大幅提高的高速经济增长一样,对我们有什么意义?背景里黑豹的歌声:“也许是我的错”,是谁的错?

周伟拿到了护照,从夹在里面的机票看来,似乎他获得了签证?另一张纸,或许是若古提供的担保书吧。周伟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余虹打电话到周伟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找他,周伟赶下楼拿起电话“喂”了一声,没听到回应,他抬起头,似乎猜到了是余虹。余虹流着泪,没有说话就把电话挂断了。黑豹在背景里唱道:“也许一切已是慢慢的错过 也许不必再说 从未想过你我会这样结束 心竟如此难过”。之前已经说过,这是无言的结局。我们这代人承受了理想彻底幻灭之痛,翻来覆去地想过了,与强权机器再也无话可说。

1991 余虹再次离开图们去深圳

为什么会选择在91年去深圳?

当年我们学校复课以后,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开会,宣扬政策之后,就是反复让每个人谈自己的思想转变过程,我无法忍受这种屈辱,在放暑假开学之前去了深圳。当时,深圳似乎是唯一比较开明自由的地方。

但是为什么让余虹选择91年这个时间?南都周刊最近的一个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年的系列中的一篇文章说:“三年政经治理整顿,到这一年归于平静。从新闻上看,1991年是题材小年,或者,在为下一年的大题材作铺垫。当理论界争论“改革姓‘社’还是姓‘资’” 时,渐渐地,人们心中悄然明白一个道理:发财才是硬道理。与总设计师的口号虽只有一字之差,却从国家民族的宏大叙事回归到个人身上。1991年,整个京城都没想法。有想法的人,要么出国,要么南下。
”(http://www.bullog.cn/blogs/ndzk/archives/159596.aspx 另外,推荐长平老师的文:三十年个人进化论,文中并附有纪念各年的文的链接,可以帮助读者搞清楚这三十年来的轨迹。原文在这里http://www.bullog.cn/blogs/ndzk/archives/159625.aspx)

91年,改革开放的停滞让邓都不能忍受,1月28日~2月18日,邓小平在上海视察时指出上海开放晚了,等如直接批评原任上海市委书记的江。而90年12月开播的电视连续剧《渴望》,也说出了人民渴望新生活的心声,而南方“一切向钱看”所营造的宽松的环境,正好让人可以用新生活与新希望屏蔽掉那段刻骨铭心的痛苦,如同人们总会卖掉发生过血案的房子,离开那个充满着能带来痛苦回忆的各种物件的地方。

余虹靠在车窗上黯然神伤,阴影与光明在她脸上交错,对比开头从图们去北京上大学时在火车座椅上的灿然一笑,你能感受到此刻她心中的悲伤与绝望吗?

莫斯科 1991

这一年,苏联处于严重的经济危机之中,几乎所有的商品都出现短缺,戈尔巴乔夫的改革与新思维举步维艰,导致苏共中的保守派发动了一场不成功的政变—八一九事件,软禁了当时正在黑海度假的戈氏,试图收回下放给各加盟共和国的权力,并终止不成功的经济改革。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发布声明声称这是一次反动反宪法的政变,在人民、军队和大多数苏共党员的联合反对下,政变仅维持三天便告失败。

按照戈氏的新思维,他希望苏联可以在“新联盟条约”下成为一个共有一个总统和相同的外交与军事政策的一众独立共和国组成的联邦。俄罗斯联邦、哈萨克和乌兹别克原先预定在91年8月20日在莫斯科签订此条约。八一九事件粉碎了戈氏对苏联可至少在一个较松散体制下维持一体的希望。

8月22日,俄罗斯最高苏维埃通过决议宣布俄罗斯在历史上的白蓝红国旗为俄罗斯官方国旗,替代苏联红旗。

8月24日,戈氏辞去苏共总书记职位,继任的代理总书记8月29日同样辞职。

此后,各加盟共和国纷纷独立,苏联趋于分裂。

11月6日,叶利钦发布他的第169号行政命令宣布苏共为非法组织,并限制其在俄罗斯境内的活动。

12月8日,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领导人在明斯克签约成立独联体并废除成立苏联的1922联盟条约,除波罗的海三国和格鲁吉亚外的其他苏联加盟共和国纷纷响应并离开苏联,此时苏联已经名存实亡。

12月25日,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将国家权力移交给俄罗斯总统,第二天,苏联最高苏维埃通过最后一项决议,宣布苏联停止存在。

对应苏共对人民意愿的尊重,黑豹唱道:“只是记得你我彼此的承诺 一次次的冲动”,心潮澎湃啊!我们的领导承诺了什么?他们做到了吗?

苏联的解体在我们的党看来是一记响亮的警钟,从“清除精神污染”到“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再到之后的“反和平演变”,警报一步步升级。重要的不是主义,不是人民是否幸福,更不是人民能否按自己的意愿生活,而是特权阶层的统治是否能够维持下去,千秋万代。

深圳 1992

邓小平迫不得已的南巡,造就了经济高速发展的中国神话,挽救了当时日暮途穷的帝国。实际上,从今天的现实处境来看,我根本就搞不明白这挽救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黑豹的歌声:“Don’t break my heart 再次温柔”……

1994 在若古的帮助下周伟和李缇到达柏林

为什么安排他们在94年到达柏林?实在是搞不明白,明明90年就拿到签证从宿舍打包走人了嘛!或许是想表达那时在经济腾飞中,对人民的控制相对宽松了些,中国重新走上正轨了?从爱情上来说,或许周伟是因为那个无言的电话,而特意等待余虹的?那李缇有什么理由居然也等待?

原来,1994年,中国与俄罗斯开始热乎,关系非常好,甚至可以说是打得火热。所以这里强调了“若古的帮助”,我对国际关系并不熟悉,猜想如同七十年代中国借同美国修好对抗苏联的威胁一样,这一年,中国通过与俄罗斯的共同利益绑定,试图对抗美国的“和平演变”威胁,并且,在俄罗斯的帮助下,中国开始“大国崛起”。这一年5月26~29日,俄总理应李朋鸟之邀访华,9月2~6日,江应叶利钦之邀访俄,并签署了《中俄联合声明》、《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和俄罗斯联邦总统关于互相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和互不将战略核武器瞄准对方的联合声明》,这一年中俄互访特别多,12月29日, 中国人大常委会批准了《中俄国界西段协定》(国界就这样定了?利益交换了)。

92年2月25日,人大通过《领海法》,正式将钓鱼台岛列入中国领海范围,日本政府提出抗议。一艘中国公安船开槍驱逐在钓鱼台海域作业的台湾渔船,撞坏渔船后离开,台湾向日军求援,最后渔船被日方军舰护送返台(是谁把台湾推向台独?这个敏感的时间正在邓南巡之后,“南巡讲话”发表之前,那时邓已退休,只通过杨氏兄弟控制军队,公安船不是邓控制的,谁在试图转移注意力?是否想用外部矛盾来化解内部矛盾?)

94年3月31日,发生了千岛湖事件,由于封锁消息、案件处理不公开、查案手法粗糙、对遇难者家属安排失当,引起台湾民众的不信任,台独支持度提高,并演变成政治风波。

然后,95年7月21日,中国向台湾北方海面试射导弹,第三次台湾海峡危机爆发。

96年3月8日,中国于台湾沿海进行第一波导弹演习,3月11日,美国派遣两艘航母赴台湾东方海域。这就是中国与俄罗斯修好之后所发生的一部份事情,更多的事情请自己想,比如炸馆、撞机等。

黑豹唱道:“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独自等待”。 谁独自?狭义地说,邓小平失去了左膀右臂胡耀邦与赵紫阳两位坚定执行邓的改革开放方针的心腹大将,逼得在八十八岁高龄勉力南巡是孤独的无奈;广义地说,当政府与人民的利益背道而驰时,国家就孤独了;从个人方面说,知识分子没有真正结合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党内改革派骨子里还是以党员身份为重,以组织内部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为重,以党的利益为重,没有切实代表人民的利益,结果运动必然失败,自身命运必然是孤独。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那次运动是必然失败的,因为谁也没有准备好。注意周伟对若古讲话时,若古表情很严肃,嘴角是往下弯的,李缇则面带笑容在与别人说话,当若古转向李缇的方向时,脸上微带笑意,然后低下了头。

1995 余虹和深圳的好友王波到达武汉

王波给余虹点烟,余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请回忆片头晓军给余虹进口烟的意象,余虹又在汲取新的思想了。什么新思想?王波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耳熟?想起来没?1995年,书摊上正流行王小波。

1994年7月,《黄金时代》由华夏出版社出版。收入五篇小说:《黄金时代》、《三十而立》、《似水流年》、《革命时期的爱情》、《我的阴阳两界》。9月,王小波作品《黄金时代》研讨会在华夏出版社召开,著名文学评论家及记者近二十人与会。
1995年5月,小说《未来世界》获第16届《联合报》文学奖中篇小说大奖。7月,《未来世界》由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出版。
王小波是我超出于尊敬之外,非常热爱的中国当代作家,对于王小波的评价,我觉得只用一个词就可以表明他的伟大:“自由”。我觉得,小波之所以在美国硕士毕业以后选择回国,实在是出于他对我们最深沉的爱,回来启蒙我们的。我承认,我正是从小波的作品里才懂得了自由——和其它的副产品比如智慧、幸福等等。由于我本来就对政治、仕途没有兴趣,所以我一直觉得,民主对我有些虚幻,最实在的是自由,自由是很多美好的东西的基础。那一年的运动,如同有国外的记者随机采访一些学生问“什么是民主”没人说得清一样,大多数人实质上追求的是表达的自由以及国家对个体对人民的尊重,所以国家才觉得丢面子。

写到这里,为了寻找些材料,我百度了一下,结果找到了这个页面 http://baike.baidu.com/view/4867.htm,天哪,我忽然找到了一个超出了我之前的理解的新大陆!请仔细阅读这个页面里的“小波语摘”,我发现,娄烨一定是受到了小波的启示,娄烨一定也是个小波迷,甚至,他是在用自己的这部电影阐释小波的这些话!试摘录一些作一简单阐释以启发读者你自己去思考,得出你自己的看法。

◎这辈子我干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做一个一无所能,就能明辨是非的人。
(呵呵,那些轻易给《颐和园》打1星的人,真是明辨是非啊)

◎照我的看法,每个人的本性都是好吃懒作,好色贪淫,假如你克勤克俭,守身如玉,这就犯了矫饰之罪,比好吃懒作、好色贪淫更可恶。(哈哈,那些声称厌恶《颐和园》中的床戏镜头的人,矫饰啊)

◎似水流年才是一个人的一切, 其余的全是片刻的欢娱和不幸。 (可以解释整部影片里娄烨流水帐似的手法,欢娱和不幸全都是片刻。这部电影从情爱上只是一本流水帐一样,所以显得沉闷,但是从寓言上就变成了一首诗,是一个个跳跃的意象)

◎梦具有一种荒诞的真实性,而真实有一种真实的荒诞性。 (艺术理论式的生活体验,本片就是用荒诞去阐述真实)

◎我想要从梦里醒来,就要想出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方能跳出梦境,这是唯一的途径。 (余虹的觉醒,正是因为她明白了自己何时被骗,这个应该是北戴河会面的意象,后面我会阐释)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共性, 可大家都追求这样一个过程, 最终就会挤在低处, 像蛆一样熙熙攘攘…. (这就是余虹不想再读书的由来,她情愿把自身抛入严酷的现实,体验真实的痛苦,也不愿……)

◎不幸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别无选择,假如能够选择,我也不愿生活在此时此地。 (所以余虹都是不逃避地、直接面对地生活)

◎强忍悲痛,活在这个世上。 (余虹说:“跳下去很容易,但是我不会。”)

◎每个人的贱都是天生的,永远不可改变。你越想掩饰自己的贱,就会更贱。唯一的逃脱办法就是承认自己的贱并设法喜欢这一点。 (余虹与武汉那个没有名字的眼镜男从一夜情发展的情人的关系,从爱情故事本身来说,是因为自己的性需要—人有追求欢乐的天性,而余虹从不回避,直接面对。当然这一段的意象是另一回事,后文再分析)

◎会唱歌的人一定要唱自己的歌,不会唱歌的人,全世界的歌对他都没有用。 (想想余虹在卡拉OK里唱的歌,是自己的歌吧)

◎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的无能的愤怒。 (余虹是不是这样?自己去体会)

◎一个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一切摧残,想通了这点,任何事情都能泰然处之。 (余虹泰然面对卢龙服务区那本不该是天之骄子过的生活,是想通了吗?)

◎对一位知识分子来说,成为思维的精英,比成为道德精英更为重要。 (余虹独白:两个人在一起,我觉得这才是道德。)

◎假如我要写什么,我根本就不管他格调不格调,正如谈恋爱时我绝不从爱祖国开始谈起。 (娄烨的勇气其来有自)

◎人在写作时,总是孤身一人。作品实际上是个人的独白,是一些发出的信。我觉得自己太缺少与人交流的机会—我相信,这是写严肃文学的人共同的体会。但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有自己,还有别人;除了身边的人,还有整个人类。写作的意义,就在于与人交流。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在写。 (《颐和园》的意义)

◎智慧本身就是好的。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追求智慧的道路还会有人在走着。死掉以后的事我看不到,但在我活着的时候,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很高兴。

◎这世界上有些事就是为了让你干了以后后悔而设,所以你不管干了什么事,都不要后悔。 (这两句话,你能明白娄烨的不后悔与心里的高兴)

◎虽然岁月如流,什么都会过去,但总有些东西发生了就不能抹煞。 (北戴河“你走你的高速路,我过我的人行天桥”的结局,这里先透露一点,正是因为政府一直就是在抹煞曾经发生的事情,那是最后、最彻底的决裂)

◎我对自己的要求很低:我活在世上,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倘能如我愿,我的一生就算成功。 (送给本文的读者,普通的你我,当作生活的箴言)

或许你会觉得我有些牵强附会,那也只能怪小波的话太普世了而已,无论如何,接触一些小波的思想,特别对国人来说,总是一件有益的事情。

好啦,这一段,实质就是说余虹受到了“自由”这种思想的启蒙,咦,这不又回到了故事开头时的意象啦?是的,极其神奇地,武汉“无名眼镜男”这一段,爱情故事归爱情故事,其真实意象只不过是从不同的层面又阐述了一遍事件的由来与结果而已。
上初二时的某一天,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对于真理的把握,是一个不断螺旋式上升的过程—今天我所相信的事情,明天在一个高一些的水平上可能会认为是谬误,后天在一个更高的水平上可能又会认识到这个是真理(即使表象一样,层次已然不同)……如此循环往复,在无限接近真理的道路上,人的一生才是有奔头的。什么机缘让我忽然间有了这么深刻的体悟?我早已不记得了,甚至今天的我对于自己在那么小的年纪居然有此认知,自己都觉得神奇。

黑豹唱道:“默默承受, 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 你所拥有的是你的身体, 诱人的美丽”,在默默承受中,我们趋于理智地解剖自身首先作为人所拥有的基本权利与义务(我想之前,真正的公民意识只是在高级知识分子的小圈子里讨论,鲜为一般大众所关注),当这个国家在经济高速发展中呈现出欣欣向荣的美景时,我们无意于用发财来证明自身价值,却浸润于更深刻的人文、人道主义并在心灵的自由中获得了喜悦。

本片贯穿始终的是对于自由的追求,的确,没有自由的人,侈谈民主近乎痴人说梦,没有根基。

伴随着黑豹的歌声“我所拥有的是我的记忆, 伟大的感觉”(注意:原歌词是“美妙的感觉”,这里唱的是“伟大的感觉”),闪过周伟在德国火车站的剪影,然后是“香港 1997”,解放军驻港部队的军车开进香港、雨天、末任港督彭定康黯然离去、灿烂的烟花……一方面,这证实了周伟的意象的确是国家,另一方面,“伟大的感觉”,征服的感觉,征服谁……不说了,泪……国家征服其国民是伟大,作为一个独立的现代人,被国家征服,是光荣吗?“Oh, baby, Don’t break my heart”,

周伟到哪儿都穿着那件蓝色运动衣,谁一直走在老路上?

邪门儿,原先随意百度了一份歌词上来,没注意到实际上唱的是“伟大的感觉”,更邪门的是,刚才又去百度mp3找看问题出在哪里,结果莫名其妙,居然搜出来的都只有试听,歌词欠奉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显示的居然是《无地自容》的歌词!我……我似乎没有这么大能量吧?(上次那份歌词就是这样找到的,那时有好多歌词的,从莫名其妙地修改歌词到歌词消失……我不相信是我造成的,但我只能相信,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每天都有神奇的事情发生)


(歌舞)升平岁月,余虹与朋友来到一间卡拉OK(上一次是酒吧,西方娱乐方式,这一次是卡拉OK,东洋娱乐方式,有意思),男人独自坐在桌边(桌上一瓶红酒,两碟小食,一个人来说,应该算是高消费了),余虹在台上唱歌,感受到了火辣辣的目光,暗自得意。后续情节提示,那晚,余虹跟着那男人去了他家,一夜春风,隔天,男人搂着余虹从家里出来(注意余虹没有靠在他身上,余虹一直很独立),进了一间小餐厅(那个时候,私营企业蓬勃发展啊)。

坐下后,余虹很直接地问道:“你经常去那个卡拉OK吗?”男人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有时去。”男人继续理直气壮地责备道:“你怎么了你,嗯?”余虹单刀直入:“你有没有在那儿认识过女孩,把她们带回家然后再到这儿来?”男人有些尴尬地用假笑遮掩:“你这人怎么老问这种问题啊。”余虹没笑。菜上来了,余虹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

这一段上面已经说过,由余虹受到了“自由”思想的启蒙来看,象诗歌一样,电影在这里重复了那件事,但是是在不同的层面上。那男人代表国家,意象里包含着不正当得益(辛苦赚来的钱不会一个人出来肆意乱花的,一般所谓商人花天酒地都是两个人或多个人的交际应酬,但这个人明显是专门独自来钓鱼的)、经常玩弄女性(不纯洁,很不纯洁,但是又一本正经),妙的是不但与现实又可以咬得上弦(因为贪腐的问题事件前后一直都有),还可以引申出“以前的周伟靠魅力吸引小女孩,现在的武汉眼镜男靠金钱吸引小女孩”的意思,这样的构思妙不可言。武汉眼镜男为什么没有名字?他实际上就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周伟,这一点后面会有论据。虽然是同一个意象,却又处在时空交错之中,又可以引伸出“以前吸引人的还有祖国、理想,现在能吸引人的,只有以发财为标准衡量的个人价值实现度”的意象来。

另外,男人继续理直气壮地责备道:“你怎么了你,嗯?”想想之前余虹问周伟:“你怎么了?”周伟答:“我怎么了,你问问你自己怎么了!”后来周伟又对李缇说余虹“神经有问题”,呵呵,当我们质问何以贪腐横行时,“你这人怎么老问这种问题啊”,神经有问题。


余虹单位里收发室的小伙子吴刚,趁余虹在阳台上时,往余虹桌上放下了自己的求爱信。余虹看到之后,表情严肃地找到吴刚,有些居高临下地对仿似作弊被老师捉到一般忐忑不安的吴刚说:“吴刚,来一下。”

(背景里响起《野蜂飞舞》,我不是很懂音乐,我觉得这是表达心情的混乱,引申出这一段一直到余虹与眼镜男做爱,都是处在一种“乱”之中。这种乱,外在的乱是指由开放带来的自由造成的百花齐放,与学生、市民提出深化改革即政治体制改革被政府不理睬所导致的形势之乱;内在的乱,是事件后引起的人们心中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的混乱。)

两人走在一座人行天桥上—
余虹问:“你为什么要给我写信啊?”
吴刚答:“我喜欢你。” (吴刚是看着余虹说这句话的,余虹仿似赌气一样并不看他)
余虹:“我也没什么好的。喜欢我干什么啊?”
吴刚:“我觉得你和别的女人不太一样,很实在,挺好的。还有,我觉着你人缘挺好。”
余虹:“从哪儿看出来的?”
吴刚:“因为单位里你的信最多。” (余虹开始走神)

我觉得,吴刚的形象,对应的是晓军,但也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吴刚比较纯洁、善良、老实、直率,或许代表另一些父老乡亲。

吴刚的老实与贫穷,很象农民工。

另外,这一段对余虹的评价,对应的是李缇初见余虹时告诉她的别人对她的评价,请注意上次李缇说的别人认为余虹特立独行不合群,而这次吴刚认为余虹“人缘挺好”,李缇的衣服特艺术化,而吴刚特朴实,我觉得吴刚的话表示的是学生受到了市民的支持。

余虹独白

想起在大学的时光,在那个我自己生活最混乱的时候,每次当我申明我没有强烈的欲望时,朱炜就对我冷笑,那么我说我对欲望最贪婪,她又对此否定。你知道为什么喜欢和她谈欲望的问题吗?因为她最性感,而她可以把最漂亮的男孩子弄到手。但是现在的我和过去可不一样了,尽管我的现状十分难堪,尽管我心头十分沉重,乌云遮日,但是现在我毕竟可以马上快乐起来,我就是有这个本事。我觉得我有前途——眼下越是悲惨,我就愈有前途。
对于这段独白的理解,应该参照酒吧之后的余虹独白

如果不是在一种理想中来考察我的生活,那么生活的平庸将使我痛苦不堪。而在我怀有这种念头的时候,我们碰见了,你走进了我的生活,你是我最优雅的朋友,这并不困难,因为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了,你和我站在世界的同一边。更何况,我们还有那一次彻夜的长谈。但是,我们的关系里拥有不纯之处,它不能以愉快和不愉快而论,我只想生活得强烈一些,这个态度在你和我的关系里再明显不过了。因为有些时候,情况显然是我把自己的心意强加于你了。欲望受到侵蚀,行动定要受阻,就是在爱情里我也体会到这一点,根本不存在出路,只存在幻想,幻想——这致命的东西。

这印证了我前面所说的,关于余虹在武汉的故事是在另一个层面上讲述八九年的故事的推测,这两段独白的共同之处是:都述及了“欲望”,“前途”就是“出路”,“性感”对应“优雅”,等等。发生的时间,酒吧之后对应卡拉OK之后。发生的地点,首都北京对应地理中心武汉(之前我曾对余虹为什么要从深圳去武汉大惑不解)。不同之处,是武汉这一段升华了——他指出了光明的前景,而不再是绝望。

下面解析一下武汉这段独白:在大学的时光,对自由的追求形成了混乱的表象(社会理念转型期,怎么会不乱?),该不该追求自由?(朱炜冷笑)那还用说?那么我们对自由的向往是否不合情理地过份?当然不是!

朱炜的意象逐渐清晰起来,她“最性感,可以把最漂亮的男孩子弄到手”,她是余虹的“欲望”,也就是自由,具体来说,似乎是性自由,这是因为性自由往往先于其它自由到来,我的论据是南都周刊的一篇文《1983:偶像的清晨》中的一段话—

“在1983年“严打”中,一个王姓女子因与10多名男子发生性关系而以流氓罪被判处死刑。面对死刑判决,这王姓女子说了这么一段话:性自由是我选择的一种生活方式,我的这种行为现在也许是超前的,但20年以后人们就不会这样看了。

一语成谶。在20年后的今天,尽管性自由仍未成为主流的社会道德,但人们对于性行为已经宽容多了。在刑法中流氓罪已经取消,与多人发生性关系,只要不妨害公共秩序,连犯罪也构不成了,更不用说判处死刑。”

要注意,武汉故事并非北京故事的简单复述,除了理解层次提高了之外,还有时空交错,所以毋宁说武汉故事是我们对当年的反思,这就决定了我的此文只能是抛砖引玉的普及版,因为如同当年我不是最清醒的一样,现在的我也不会是最深刻的反思者。

继续解析后半段,为什么余虹喜欢朱炜?随着思想意识受到自由的启蒙而进化,我们是喜欢享受自由还是愿意象宋萍那样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偷书贪腐?平民其实知道自己当官的希望十分渺茫,纯真的青年更无法接受表里不一,当然愿意追求自由,所以自由的魅力无法阻挡,朱炜可以把最漂亮的男孩子弄到手。这里你回想前面宋萍责备朱炜:“注意了!别人还要睡觉呢!”朱炜就尊重其他人的权益出去了,可是“别人还要睡觉呢”却还有玄机:想想鲁迅先生《呐喊》自序中的那个比喻——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后面的独白有些时空交错,现在的我们已经因为失败而趋于深刻、成熟,尽管我们被打到了社会的底层,尽管我们因为在压抑、控制中看不到希望而倍感生活之沉重绝望,但我们只是在等待,等待闪电撕裂遮日之云的那个指引,我们就可以马上兴奋起来。我们成熟了,失败教会了我们太多,我们坚信会有那一天——眼下越是绝望,我们心底的信心就越是坚定。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你们这些暴君,让人民更绝望吧,最热的日子带来台风,最冷的日子带来更有活力的春天。

何妨听听黑豹的另一首歌《无地自容》

不再相信
相信什么道理
人们已是如此冷漠
不再回忆
回忆什么过去
现在不是从前的我

想想,这真的是关于两个人分手的一首歌吗?爱情与政治本就有同质处,但是歌里的“装作正派面带笑容”难道不是更合适意指某些人民公敌吗?

(我倒是想看看,这回百度MP3会不会再把无地自容的歌词给和谐掉,不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实在是它把 Don’t break my heart 的歌词忽然和谐掉这事儿委实透着诡异,另外,发现www.yifan.net/yihe/novels/luxun/nahan.html这里的《呐喊》自序也被和谐了,看来假如鲁迅本人生活在这个年代的话,以他老人家那暴脾气,比哪个被判颠覆国家罪的主儿都要命)

在这段独白的背景里,余虹与同事匆匆忙忙地把自行车停在单位门口,跑着进去上班。要注意,
一,余虹在什么单位上班?墙上挂着一溜儿牌子: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武汉市委员会、中国民主同盟武汉市委员会、中国民主促进会武汉市委员会、中国农工民主党武汉市委员会、中国致公党武汉市委员会……原来是民主党派的办公楼。
二,配着《野蜂飞舞》那些急促纷繁的音符,余虹与同事匆匆忙忙跑着去上班的样子,是为了让观众想起之前在学校宿舍里那些急匆匆跑来跑去的学生,进一步提示这一段武汉生活是对那段日子的另一角度的阐释,同时,急促纷繁的音符,急匆匆地跑来跑去,是有活力的意思吧。

余虹接到一个电话,急匆匆打算出门,正赶上吴刚坐电梯下楼,两人在电梯里尴尬无语,想必之前那次人行天桥上的谈话,余虹拒绝了吴刚。出了电梯,余虹似乎生怕吴刚追上来似的转头跟吴刚说“再见啦”,而后匆匆出门而去。

武汉 武昌区 胭脂坪 1997

余虹冒雨急匆匆地来到眼镜男的家。

余虹冒雨的这一段,背景独白是“我毕竟可以马上快乐起来,我就是有这个本事。我觉得我有前途——眼下越是悲惨,我就愈有前途”。我觉得,这个就是喻指当年学生去 TAM SQUARE 的事。当年,胡耀邦逝世,学生们不平则鸣去操场游行,政府拖延,逼得学生以绝食抗争,在这两件事中,都是“我觉得我有前途—眼下越是悲惨,我就愈有前途”所以才会这样做。这样看来,余虹与吴刚共乘电梯那段吴刚的阴郁脸色,会不会是暗指胡耀邦逝世?因为背景独白恰好是“乌云遮日”,而后余虹说“再见啦”,出门,直奔操场。

余虹冲进眼镜男的家,顾不上脱掉雨衣,直接冲到眼镜男面前,眼镜男木木地假作关心:“雨下得很大吧?”简直就是假惺惺的废话,虽然没直说,估计那个电话就是他打给余虹的。余虹不答,把日记本伸到眼镜男面前,眼镜男木木地问:“什么?”余虹道,我想让你看我的日记。眼镜男卑鄙地答:“你的日记我怎么能随便看呢?”两情相悦时,女孩把自己的心思亮给男人,男人却只对她的身体感兴趣,无所谓她的心灵,实质上把她当成了花瓶甚至娼妓。余虹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会儿,眼镜男拿毛巾想帮她擦头发(甚至也不能说是“帮”余虹,眼镜男明白无误地就是想跟余虹做爱占有她的身子而已,余虹头发湿也会让他不舒服的),余虹被迫采用更主动的方式—扑过去抱住眼镜男,眼镜男仍在刻板地唠叨:“都湿透啦”,一面试图推开余虹给她擦头发,余虹干脆抱着眼镜男开始亲吻,眼镜男再度推开余虹说:“擦擦好吗”,余虹只是不管不顾地抱紧了眼镜男要亲嘴,眼镜男奋力睁开嘴唇说:“你都湿、湿透了……”,余虹再次用嘴唇堵住了眼镜男的嘴,两个人在房间里推挤,这终于激起了眼镜男的兽性,他不知什么时候扔掉了毛巾,由被动转为主动热吻余虹,然后把余虹的雨衣脱去继续吻余虹的嘴唇、脖颈,在缠绵中,一把扔掉了眼镜(撕去了斯文的假面具),抵着余虹的额头说:“好想你,真的好想你”(这才露出了真面目)……

注意当余虹的主动转为眼镜男的主动时,《野蜂飞舞》悄然换成了柴可夫斯基的《天鹅》,《天鹅》是否象征圣洁的受难?还请古典音乐爱好者不吝赐教。

这一段其实对应了影片前半部分酒吧之后的那段独白

如果不是在一种理想中来考察我的生活,那么生活的平庸将使我痛苦不堪。而在我怀有这种念头的时候,我们碰见了,你走进了我的生活,你是我最优雅的朋友,这并不困难,因为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了,你和我站在世界的同一边。更何况,我们还有那一次彻夜的长谈。但是,我们的关系里拥有不纯之处,它不能以愉快和不愉快而论,我只想生活得强烈一些,这个态度在你和我的关系里再明显不过了。因为有些时候,情况显然是我把自己的心意强加于你了。欲望受到侵蚀,行动定要受阻,就是在爱情里我也体会到这一点,根本不存在出路,只存在幻想,幻想—这致命的东西。

上面已经解析过了,这里不再赘述。继续阐述一下余虹在眼镜男家里的这段的意象,很明显,眼镜男的家如同之前的周伟宿舍一样代表天安门,学生们在胡耀邦逝世的悲愤不平中匆忙冒着八六学潮被秋后算帐的危险去向心中理想的祖国表白要求深化改革的心意,却不被领导们重视。眼镜男如果一定要有个原型的话,想想李鹏吧:同样戴眼镜,同样假惺惺,同样外表一本正经、内心男盗女娼搞贪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同样玩“变脸”……所以眼镜男一直没有名字(后来模糊提过一句“唐老师”),同时在其场景中交错着周伟的名字与形象——这都是明示这个眼镜男如同周伟一样是代表国家机器的强权的意象。

余虹与眼镜男开始在床上翻云覆雨,注意,开始时是余虹在上面,开始时学生是主动的,后来眼镜男翻身把余虹压在身下,宣布戒严时李鹏的变脸,政府开始以强权获取主动。

余虹的独白

今天我翻开影集,看到周伟的照片,我的心居然又在剧烈地跳动,看他一眼,又喜又悲,凝视着这张脸,我问我自己,从这么坦然直率、堂堂正正、坚决正直的脸上,我们看不到一丝可疑的阴影,为什么无论这个人对我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我都不深加计较,心总是又向着他?表面上始终是我在追求他、渴望他,但是我的心理地位并不低啊,甚至有些时候比他还聪明。回忆掩住的是眼泪,和继续拥有的决心。今天是星期六,我又完蛋了,晚上除了去找他,根本不可能做别的事情。他有妻子,妻子在外地读书。我们在卡拉OK认识的。我猜,他和我陷于相同处境:孤离、没有目标。一个懂法律的同事告诉我,这类事情不违法,但不道德。什么是道德?两个人在一起,我觉得这才是道德。我和他彼此熟悉—我和他彼此身体熟悉的时候,我对他放心,从而对成功怀有勇气。而我的脑袋完全被和他做爱这件事充斥着,简直没有别的余地。可是我十分要命地知道,我对他的热情不会持续很久,我知道自己可以和他接吻,但并不可能和他停留。

现在来解析这一段独白,“周伟的照片”与眼镜男的身体,明示眼镜男是周伟意象的另一种表述。“看不到一丝可疑的阴影”,反语:引证学生万料不到奉献一颗为着祖国富强的无私之心会遭到为了一党之私如此蛮横的摧残。或者正语:李朋鸟之流的表面道貌岸然,其实背地里贪腐无厌。“为什么无论这个人对我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我都不深加计较,心总是又向着他?”为什么经历了文革、上山下乡、七六年“四五”天安门事件、西单民主墙、八六学潮的无情洗礼之后,这新一代年轻人仍然敢于为了祖国的未来勇敢地站出来抗争?“表面上始终是我在追求他、渴望他,但是我的心理地位并不低啊,甚至有些时候比他还聪明”,表面上始终是我们在追求、渴望一个更美好的祖国,但那是因为我们自认是祖国未来的主人啊,这有什么错?曾经那一代年轻人被所谓的伟大领袖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们这一代已然觉醒,决心不再被愚。

“回忆掩住的是眼泪,和继续拥有的决心”,残酷的记忆让我们的泪水已然流干,疏离代替了热爱、报效祖国并为之奉献一生的决心。“今天是星期六,我又完蛋了,晚上除了去找他,根本不可能做别的事情”,星期六,89年5月20日,星期六,凌晨,李朋鸟签署戒严令;6月3日,星期六,是夜,实行清场行动。哪一个星期六?都有可能,指5月20日的可能性比较大。注意这时的画面,眼镜男伏在上面开始大动,越来越猛烈,余虹开始呻吟,完蛋了,该是喻指发布戒严令是这个事件中国家态度的分水岭,事情急转直下地开始向最坏的结局奔去。5月20日晚,戒严令发布第一晚,广场上的学生们十分紧张,万众一心准备对抗军队的到来。那晚的人,比6月3日晚多很多很多……

“我猜,他和我陷于相同处境:孤离、没有目标”,是的,事件后,学生被国家弃用,之前与最广大群众(工农)的脱节既造成了失败也造成了事件后的孤离,受到挫折的青年们普遍变得迷茫,一些人顺从了、一些人转而追求个人价值之体现、一些人在世界观人生观受到彻底颠覆与毁灭的痛苦中失落了自身存在的意义,变得自暴自弃、疏离、自我放逐。而国家同样自我从全球化中孤离,连经济改革都停滞甚至开始倒退,是否还应继续改革开放的争论在高层陷入拉锯战,事件使中国与欧美西方国家对立,苏东社会主义阵营更是直接由于目睹了中国悍然展示在全世界面前的令人作呕的残虐以及全世界几乎一面倒的谴责、制裁而不敢再对本国人民的要求民主自由的示威游行采取血腥镇压行动,最终导致了多米诺骨牌效应。苏联解体后,中国如愿以偿地成了社会主义阵营的老大,却差不多是个光杆司令,古巴不鸟你,越南因为打过仗,同样不鸟你,就剩下一个被全世界当作笑柄的领导人实行世袭制的所谓社会主义国家朝鲜,腆着脸乞求援助,拿点儿援助就夸你两声,拿点儿援助就夸你两声,连国家领导人都不爱去他们那儿公费旅游。这一段,配合的画面是余虹与眼镜男相拥对坐,我觉得,可能是喻指学生与政府的高度对峙状态。

“一个懂法律的同事告诉我,这类事情不违法,但不道德”,这句话两面都可以解释得通:假如“这类事情”指强权镇压,宪法不但在强权手里只不过一个装面子的不负责任的招贴画,而且他可以随意动用手中一切资源曲解宪法同时曲解事件的真相,但人民心中自有公论;假如“这类事情”指的是学生游行并占据 TAM SQUARE,那可能是说这事儿实际上符合那个装面子的宪法(学生似乎在整个过程中蛮注意底线的),但不符合领导们假惺惺给人民规定的“道德”(领导们自身的道德观与领导们要求人民的道德观与人民自身的道德观可都是不一样的,想想曾经的领导们比如江青自己猛看进口电影却只给老百姓看八部样板戏的事儿)。“什么是道德?两个人在一起,我觉得这才是道德”,根据本片中用爱情指代对自由的意象,什么是道德?人民拥有自由这最基本的人权,这才是道德。

“我和他彼此熟悉—我和他彼此身体熟悉的时候,我对他放心,从而对成功怀有勇气”,我们从小受党的教育灌输长大,以为人民军队爱人民、以为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以为我们是祖国珍爱的花朵、以为我们是祖国的未来……由于这种被灌输多年的观念根植于我们心中,因此我们对祖国放心得很,认为祖国一定能了解我们的善意,从而相信祖国一定会尊重人民的意愿。

“而我的脑袋完全被和他做爱这件事充斥着,简直没有别的余地”,由于国家对我们正当要求的一再拒绝与糊弄,甚至赤裸裸地威胁,我们的意识完全被向祖国争取自由与权利这件事充斥着,简直没有变通的余地。这段开始,眼镜男再一次开始发疯般大动,余虹也开始失去理智般癫狂,当喻指5月底6月初,学生们与政府在对峙中愈趋失控。

“可是我十分要命地知道,我对他的热情不会持续很久,我知道自己可以和他接吻,但并不可能和他停留”,学生在似乎无止境的拖延与对峙中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力量与士气一起流失,理智的人已经认识到这种逐渐被拖垮的状态是足够要命地糟糕,我们不可能永远这样坚持下去。“我知道自己可以和他接吻,但并不可能和他停留”,实际上应该认识到的是,这一次运动已经达到这般规模,如果不能成功,我们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只能分道扬镳(这一段似乎没有解析得完美,或许我需要再想想,不过,真的蛮辛苦)。在反思的时候,我认识到,戒严令的发布已经明示了这个政府把面子看得比人命更重要、一党之私比祖国的前途更重要。而秀才们全都不懂得兵法,更不懂得以平民百姓对抗不惮对内使用正规军的强权政府,应该使用纪律严明的游击战术,所谓敌进我退、敌疲我扰之类,假若当时戒严后期充分认识到政府战术的长短所在及广场日渐混乱的严峻形势,果断撤出广场实行空校政策,之后积极发动工农,时机成熟时寻隙搞一次大规模示威游行,之后偃旗息鼓,寻隙又搞一次大规模示威游行,这样保存实力反过来拖垮政府,且看北京戒严状态能实行多久,军队能与外界隔绝多久,开不开人大?开不开亚运会?极为遗憾的是,据我所闻,当时北京高校大部份主张撤,外地高校的有些人却简单地把这次运动理解为又一次文革大串联,即可以免费旅游祖国大好河山的难得机会,嫌还没过瘾,坚决不肯撤,结果在幼稚的初级民主决策中,外地高校以人数优势获胜(当时一部份北京学生已撤回校园),结果,绷得太紧的弦超出承受范围而变了形,失去了力量……或许,这也是民主决策初级试验的一次血淋淋的教训。至于另一种说法,即坚持到6月20日召开人大特别会议,其实暂时撤退并空校根本不影响,收回的拳头再打出时会更加有力。话说回来,当时学生们的确把改变看得太简单了,觉得可以一蹴而就,而被政府正确的拖延策略造成了失去耐心与理智。

这一段独白之后,在背景隐约的《天鹅》乐曲声中,响起了一段乐声,这段乐声在晓军到学校找余虹那段在余虹宿舍里出现过,意味着转折,强烈的音符,似乎透出失落、低沉、迷茫、痛苦的心情,同时,淅淅沥沥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意味着甚么,不言而喻。另外,选《天鹅》作为这前后的场景的背景音乐,很可能是怕观众误会了余虹与眼镜男的做爱是堕落的苟且,尤其眼镜男其貌不扬甚至因为搞婚外情而显得形象猥琐,暗示余虹形象的高洁。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意象是甚么,请自己了解,因为我也不是很熟悉(如果有懂音乐的朋友肯给予指点就太感谢了,我从不认为自己的此文就是终极正解,我愿忍受痛苦写这么多,就是渴盼交流)。而“做爱”在本片中究竟代表了甚么,我们简单回顾一下。片头,余虹把自己的初夜给了晓军,结合晓军去宿舍找余虹是指赵紫阳去广场看望学生的意象,那么如前所述晓军给余虹“进口烟”的意象,自然也是指因为胡耀邦、赵紫阳的开放思想而使我们接触到大量西方思想书籍,那么晓军的意象当然就是赵紫阳,余虹与晓军发生关系,我们因为耀邦与紫阳而思想开放,才产生了追求自由的意愿。余虹与周伟的做爱,分别有几个不同的场景和意象,第一次是在李缇的房间,在相对自由的环境里,我们与国家有一段蜜月期,后来,更有一段最美好的同心期,然后,在发现了周伟的污点之后,有挣扎,以及表达不满,和被周伟的不洁所造成的炎症的痛苦,最后,在周伟的宿舍,被周伟打了两记耳光,之后,被征服,挣扎,分道扬镳。当中,又教小冬冬自慰,并和两个外校男孩有一夜情,把自由的理念传播给其他同学(假如一定要解释成爱情故事,那就只能说余虹象天平座一样有强烈的公平意识,或者象天蝎座一样有强烈的报复心,想籍此报复周伟)。之后,曾与李缇有短暂的同性之爱,表达我们曾对东欧的钟情与感慨(戈尔巴乔夫的《改革与新思维》曾在事件前在国内热卖,我们当时的确从戈氏的书中看到了改良的希望),然后就是现在讨论的与眼镜男(唐老师)的做爱,是从另一个角度看那次事件。所以,所有的做爱都有重要的意义,虽然现在我对余虹与吴刚做爱那段还未取得突破。之所以写得这么慢,也是因为很多场景我还在思索其意象。

下面继续,在清晰的雨声与意味着转折的强烈音符中,高潮过去,余虹被眼镜男放倒,学生被压服了,余虹的独白

人其实是愿意孤独的,人也是愿意死的,要不然,为何偏偏与最心爱的人作对,为何对眼前的一切漠然,而去注目永不可期的事物呢?

这段话真是凄美,为什么最凄惨的时候,有时又是最美的时候?其实,一路都悲凄,是觉不出美的,譬如最底层的百姓的生活,是找不出美感的,除非变态;而从美满落入悲惨之境时,却往往可以有十分凄美十分深刻震撼人心的美,比如晏几道的词,比如曹雪芹的《红楼梦》……

“人其实是愿意孤独的,人也是愿意死的”,当年5月20日发布戒严令前后吧,具体哪一天不记得了,晚间,北京下了大雨。五月的北京本就昼夜温差很大,一场大雨,气温骤降,学生们都抵受不住,因为基本上没有人是准备周全了才去广场的,甚至有人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小背心,于是我把我校在广场的大部份学生都劝回家休息,只剩下七八个人看守营地的帐篷。冷,彻骨地冷,不知是谁找来了两瓶二锅头,大家便一起喝酒来抵御寒冷。这些人中有相熟的,大部份却并不怎么认识,但是酒精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上大学之后,我开始喜欢现代诗与外国诗,那年刚好有位好友曾送给我一本诗集,里面有安娜.阿赫玛托娃,还有一些似乎不是被广泛传诵的诗,其中有一首开头是“将军,你的坦克是一辆坚固的车……”(这里有:http://cn.qikan.com/Article/shka/shka200419/shka20041901.html),总之,那时候我受那部诗集的影响挺大。另外,当时政府反复在高音喇叭里播放学生是“受到一小撮坏人的挑拨”之类的话,而我骨子里受政治课的影响,以及小时候喜欢看书,受革命先烈的圣迹影响甚深,结果就借着酒意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我在事件后的反思与回忆中时常想起,对照事件最后悲惨的结局,心里真是百般滋味不一而足,所以这段话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大意是:从历史看来,在社会滚滚向前推进的过程中,总免不了有大量的炮灰,甚至,大部份先行者即使做了炮灰也未必能如愿推动历史的车轮向前行进一点点,但是,这是我们的祖国,我爱我的祖国,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我坚信我们正在做的事是为了祖国的强盛与人民的幸福,所以假使一定要有炮灰,我愿意做这炮灰,永不后悔,因为我不是做了糊涂的炮灰,只要我是为了社会的进步在努力,我不怕自己因此而被毁灭。不过,说实话,那时的我并未想到过死,如前所述,我想到过的最要命的结局,就是被打一顿然后抓进去,把牢底坐穿,被时代遗忘,这就是当时我以为的毁灭了。一方面,我绝未想到人家连做政治犯的机会都不给我们,而是悍然毁灭了那么多的生命与青春,另一方面,虽说那时候是因为感受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与压抑才有这一番话的,可是如同历史上常常发生的一语成谶的现象一样,这些话竟然成了某种程度的预言,却是我始料未及的,所以,我支持封从德为柴玲所作的辩护。(在纪录片《天安门》披露了柴玲对某记者发表的一些谈话后,很多不明真相的人纷纷指责柴玲故意将事态引向流血。我没有看过这部电影,是从述及此事的一些文章包括封从德的文章中了解到此事的。据封从德所言,该纪录片制作人似乎是故意重新剪辑、安排了柴玲谈话片断的前后次序,则有引导观众得出不利于柴玲的印象之嫌。无论如何,如上所述,我觉得柴玲作为一个女生,处在那个风口浪尖的位置上,承受着普通人无法想像的压力,说了一些想要借此放松自己近乎崩溃的心情的话,是可以理解的。一方面,我的这番话从心理学角度来看其实也不是说给别人听的,那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们都觉得那样坚持下去没有出路,又都不肯放弃,那么期望发生一些激烈的事情打破那无望的僵局也是无奈的心情,另一方面,读者想象一下,一个年轻人在半个月以上没有象样的休息,极度疲累同时又每时每刻都承受着极大的压力的情况下,有多少人认为自己还可以保持常态的理智?没有垮掉都很不容易了。)

所以,“人其实是愿意孤独的,人也是愿意死的”,按我的理解,是说我们是愿意被孤独、被毁灭的,“要不然,为何偏偏与最心爱的人作对”,为了中国社会的进步,为了我们最亲爱的祖国的利益,我们情愿坐牢、甚至被毁灭。被谁毁灭被国家。读者朋友们,让我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有国家国家应该是为了保护在祖国的土地上出生与成长的人民的利益的,而不是为了管理它的子民的。请问,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究竟是他们“解放”了我们,还是人民在历史的进程中选择了他们?究竟谁才是历史的创造者?人民?还是军队?最近网上常常提起“国家利益”这个词组,什么是国家利益?国家利益应该是指最多数人民的最大利益,而非极少数人的利益的。怎样区分多数与少数?让真正的票选来说话。只要想想所谓的人大代表是怎样产生的,谁指定了他们,就可以明白他们是代表人民的利益还是代表当权者的利益了,人民虽然被愚已久,但人民真的情愿做愚民吗?“为何对眼前的一切漠然,而去注目永不可期的事物呢?”要搞懂这句话,就得弄明白什么是“眼前的一切”,什么是“永不可期的事物”。八九年的社会是什么状况?产生学运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八九年事件表面上的触发点是胡耀邦逝世;中层的原因是1985年起,戈尔巴乔夫在苏联推行以人道主义为核心的新思维运动,对社会主义阵营产生了广泛的影响;深层原因是单纯的经济改革遇到瓶颈,造成了高达26%的城市通胀与超过20%的全国通胀,在农村,由于政府低价强制收购粮食并且因为财政短缺而不给现金、采用“打白条”的形式进行收购,造成农民不愿种粮食,而造成粮食减产,每年约八百万农民涌向城市。在城市,由于改革的推进,一批国营企业关闭,造成全国约有数百万工人失业,而在职的工人也要承受苛刻的工作条件以及低收入面对高通胀的巨大压力,工人开始骚动不安。其实,苦日子刚过去不久,中国老百姓不是不能吃苦,但是在老百姓捱苦日子的同时,官员们却通过贪污、官倒大发其财,所谓“民不患贫而患不均”,这就是邓小平所谓“这场风波迟早要来,这是国际的大气候和中国自己的小气候所决定了的,是一定要来的,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这话的注脚。

所以,“为何对眼前的一切漠然,而去注目永不可期的事物呢?”这句话指出了学生失败之处:对社会的真实情况并不深刻了解,对老百姓真正关心的利益由于知识分子的清高而不识民间疾苦而漠然,所以并未获得全国民众的最广泛支持,最支持学生的,除了知识分子以外,主要是文化水平较高的部分市民。实际上,最能获得人民共鸣的口号是反贪污、反官倒,但是随着国家不断地拖延与拒绝,知识分子与学生很快心急地放弃了这些口号,转而要求民主自由、政治体制改革,这些诉求,老百姓不懂,也觉得不可能,而在当时的情况下,那只吞了秤砣的王八铁了心地要维持既得利益,这样的诉求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

在这个层面上,八九年的学运,其实质是文人(知识分子)向“君”的死谏,而非造反,有那样悲惨的结局,不过是那个“君”的气量太小了而已,居然定了个“反革命暴乱”,所以邓^小^平要纠正为“风波”。这样的事,两三千年来已经发生了无数次吧……

这段内心独白的背景,眼镜男压在余虹身上,双手把持着余虹的头,国家压制着学生,紧紧控制着学生的思想。微光中余虹那半睁着眼、微张着嘴的脸,说真的,有些象那时我目睹过的一些死不瞑目的烈士的遗容,但是那迷离的眼神,也可能是暗示事件后我们的迷茫。

眼镜男用手指抚弄着余虹的面颊,余虹喃喃说道:“你心里没有我,我心里也没有你,可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很高兴。我要躺在你的身边,永远不和你分离。”这话是说给眼镜男听的吗?当然不是,随后的镜头里出现了坐在城铁车窗边的周伟,大概是列车正在过桥的缘故,有些黯然神伤的周伟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有些模糊不清(我爱死这个创意了)。毫无疑问,这话是说给周伟的。周伟为何黯然神伤?娄烨说:“(余虹)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周伟,而周伟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余虹。”那么他们俩就都是在赌气,然后又因为彼此的分离而痛苦。这里给我的感觉,眼镜男与周伟可不是死板的对应,我觉得,在这里,假如眼镜男象征着国家的话,那么,周伟象征的该是祖国。但是我猜,不是所有人都象我一样把祖国与国家的概念分得那么清楚的,余虹的这番话里的“你”,既指国家也指祖国。但是如我在之前所述的那样,我自己也是花了不少时间才说服自己分开这两个概念的。那么这句话实际上就是事件后我们对祖国(国家)的矛盾心态—既然你不把我当回事,我也就不把你当回事了。可是感情的事情理智是作不得主的,所以余虹没有离开祖国,我们大部份都没有离开祖国。《苦恋》里说:你们爱祖国,可祖国爱你们吗?道理是很明白了,但是,假如理智真的可以作得了感情的主的话,世上就没有单相思这回事了。

但为什么安排周伟到了德国?如果周伟的意象是国^家或者祖国,那他去德国是什么意思?难道不矛盾吗?首先,复习一下余虹与周伟初相逢吃火锅那段,若古说的:“东德人啊说什么呀,说你们中国人最应该理解柏林墙了,你们不是修了长城吗?”(今天,柏林墙已经成为了历史,我们的祖国却又在互联网上修筑了金盾工程防火长城 G-F-W ),然后东柏林的建筑风格,跟中国像不像,那些方方正正的大楼?从前东德人民是整个东欧集团各国人民中最压抑的……这是为了说明,事件后,我们的祖国一直走在老路上。可能有人要说,这十九年来,人民的生活水平还是提高了很多的,呵呵,科学技术水平一直在提高,总体生活水平当然也一直在提高,但是本质上,国家的体制有没有质变?康乾盛世比明末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了,但我们还是称其为封建帝制社会吧?走在什么老路上?就是这个国家在加深经济体制改革的同时,放弃了政治体制改革。娄烨怕观众不明白,特意让周伟在德国也一直穿着那件蓝色运动衣。

而为什么周伟在城铁车厢里黯然神伤?背景音乐延续着《天鹅》,余虹是周伟心中永远的痛。但是,余虹也只是周伟心中永远的痛而已,周伟的选择从来就没有变过——————他选择的人不是余虹,而是他的那个在重庆的女朋友,他回国后直奔重庆找的就是她,后来在重庆跟周伟生活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就是这个在重庆的女朋友。请注意,周伟回国不是为了找余虹,在朱炜告诉他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余虹也在重庆住过一段时间。

我对认人的脸不怎么在行,发型不一样,但我感觉周伟在重庆时的那个女孩子应该就是当初余虹见到在周伟宿舍里跟周伟一起吃饭的那个女孩子。那么,余虹正是因为这个女孩子而产生了与周伟的心灵上的疏离,而这个女孩子是周伟心中一直未变的选择,那么这个女孩子象征了什么,不言而喻—国家一直从未改变的是什么?不,与主义无关,不是马克思主义,不是社会主义,是一小部分人对最大利益的垄断。在我看来这是最讲得通的解释,即使这个重庆女孩不是余虹见过的跟周伟一起吃饭的那个女孩子,也不影响这个判断的成立。

周伟与这个后来在重庆生活在一起的女朋友“莎莎”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不是在德国,因为他对那个波兰女孩说他的女朋友在中国,之前他对这个波兰女孩说他要回中国是因为重庆有个人需要他的帮助,这样,他不承认李缇是他的女朋友。他不知道余虹在重庆,所以他也不是要去重庆帮助余虹。事件后到去德国之前这段时间,他多半应该是跟李缇在一起,否则李缇怎么可能在德国仍与他保持暧昧关系?从爱情上探究,那个在周伟宿舍与周伟一起吃饭的女孩子见到余虹的那瞬间,不是奇怪“这个人是谁”而是尴尬,她知道周伟与余虹的关系?这样看来,周伟结识他的这个女朋友,只可能是在结识余虹之前或者是与余虹在一起的时候,我倾向于认为是在结识余虹之前。所以周伟有个从未改变的目标,但这个目标不是余虹。

有没有可能周伟说的重庆那个需要他帮助的人是个男性的朋友?重庆那段根本没交待,所以没可能。

现在接着分析。

余虹与眼镜男做爱之后,在浴缸里洗澡,内心独白:“周伟,好陌生的名字啊,好遥远的名字啊,我一下子忘了他的名字,真该死。”实际上,被故意隐去名字的是眼镜男“唐老师”,所以,让余虹觉得遥远而陌生得甚至记不得名字的,恰恰是近在身边的眼镜男所代表的国家。我觉得,这是表明事件后我们内心对祖国的疏离与因此而产生自责的矛盾心理。但是,很有趣地,实际上是这个国家自己让自己变得面目模糊,为了摆脱党内姓资还是姓社的无意义的争辩,邓小平把黑猫白猫具体化成了“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固然平息了老人们的聒噪,但这加了个定语的主义其实允许你任意解释,其实新一代官僚们早已看清楚了眼前利与身后名孰轻孰重(把求利看得比求名更重要的官儿是不是很可怕?),这没什么奇怪的,在灌输唯物论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不敬鬼神的新一代,不相信报应、却又失去了坚定信仰的共产主义者,不知道还有什么底线。这段独白的背景,从浴缸里的余虹转到了某个晴朗的日子,这是余虹所想到的某一天而非这次做爱的同一天,否则你就无法解释余虹这次去眼镜男家里、做爱直到她离去都一直在下雨,为什么这里出来了一个晴天?

背景里,某个晴朗的日子,余虹端着一杯茶走到院子里去,眼镜男靠在藤椅上睡觉,余虹把手里的茶杯放到茶几上,蹲下身来仔细端详着眼镜男摘去了眼镜的脸(“凝视着这张脸,我问我自己,从这么坦然直率、堂堂正正、坚决正直的脸上,我们看不到一丝可疑的阴影……”),内心独白:“他也跟我一样在想着某个人吗?他在想谁呢?”昔有同床异梦,今日同国异梦。或许正是因为明白到这样的现实,北京奥运会提出的口号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One World, One Dream)”。这与小波引用的大哲罗素所云“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根本抵触,是非一目了然。而余虹疑惑“在想着某个人”的则是周伟,因为余虹明知眼镜男并不真的在乎自己,实际上,余虹在意的也只是周伟。

我觉得,这是一个余虹想象的日子或者是之前的某一天,相比这次余虹冒着大雨来找眼镜男的意象是十九年前那段风雨飘摇的艰难时世,这个晴朗的日子是喻指正常的时候。那么这一段,我觉得是在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十九年前那件事的起因:人民开始疑心这个党国这个政府与人民同床异梦。但是很巧妙地没有直说,只是用余虹的疑惑来表达,是的,知识分子怀疑官员们心口不一,他们想求证,结果证明了,就是这样。

我并非是一开始就直接明白了这些意象的,我只是个有些愚钝的普通人而已,我的办法就是一遍遍贯通这部电影的前后,刚才我在重看时忽然领悟到,之前一直觉得貌似有些多余的影片开头时的打架那段,晓军和余虹被群殴,该是影射赵紫阳在中共中央被保守派群殴,学生被全副武装的军队群殴吧。这是我了解了晓军是影射赵紫阳的之后才明白的。

倾盆大雨中,眼镜男打着伞搂着穿着雨衣推着自行车的余虹送她出门,余虹停下脚步对眼镜男说:“快回去吧,快回去吧”,眼镜男顺势说:“那你慢点啊”,并非真心相送那样起码要送出门口,余虹推车到门口时,眼镜男又说了声:“慢点啊”,便折身往回跑进去了。余虹把自行车搬出门槛,再回头望时,眼镜男早已踪影全无了……

余虹骑上车,在瓢泼大雨中歪歪斜斜地拐过一个弯,与迎面而来的一辆三轮摩托车撞在了一起。这辆三轮摩托车是蓝白相间的颜色,蓝白相间的颜色,曾经是警车专用的颜色,这辆三轮摩托车明显是影射坦克的。余虹从侧卧在地的姿势翻转身变成仰面朝天,惨白的面容、凌乱的发梢、半张的嘴唇、微张而迷离的眼神,在在都象煞了我在那时曾目睹的那些死不瞑目的遇难者的遗容。这一段毫无疑问是喻指那场惨案的了。意识弥留之际,余虹的内心独白:“周伟,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我的脑海中出现你的名字,你在哪儿?我们真的要分开了吗?是现在吗?我准备好了吗?”前些年,我也曾经历过一次险死还生的车祸,当时以为自己这次是要走了,脑子里的意识十分单纯,就是想着对于最亲爱的家人,自己未竟的责任。这里,最后的时刻,余虹想到的是祖国,“我们真的要分开了吗?”,暗示,在心底的最深处,余虹从未与周伟分手,我们也从未真正与祖国分离。 “我准备好了吗?” 猝不及防之下,当然没有准备好,镇压当场,学生有所准备,可是几乎完全没意料到最坏的结局,实际上,是没有准备。围上来关切地询问的路人,指事件发生当时老百姓对学生的极大同情与救助。在那个最危险的时期,正是普通的市民给予了学生最多的关爱,注意这些路人形形色色:工人、大妈、办公室人员、青年、老教授……4日早晨,从广场撤出的学生绕前门行至六部口上长安街,紧张的心情松驰下来,前面的人速度慢下来,或许有些人在寻找失散的同伴吧,而后面的人陆续到来,大家都拥堵在长安街上,当时我背着因挤丢了一只鞋子脚被碎玻璃扎伤的同伴,行动不便,就走过街去,先帮同伴翻过隔离自行车道和人行道的一人高的铁栅栏,自己想要翻越铁栅栏时,就看见从新华门方向高速开来三辆坦克,速度很快,应该不低于六十公里的时速。我翻过铁栅栏,正准备背起同伴,就听见长安街上的学生们一片惊呼,转头一望,就看见第一辆坦克压倒了三排左右的学生后才停了下来,学生们纷纷散开,当时的我不知害怕,愤怒促使我在地上捡起砖头石块和周围的人一起向那辆坦克扔去,砖石砸在坦克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坦克发射了冒黄烟的毒气弹(之前学生都准备过防催泪弹的湿毛巾,但是,催泪弹是冒白烟的,这些正规军使用的是在战场上使用的毒气弹,我吸入了一丝,顿感整个呼吸道火烧火燎的),并且开了枪,我和周围几个人跑向电报大楼东侧的旧王府红墙上的一个木门,但是那木门是被钉死了的,我放下背上的同伴,几个人一起出力几脚生生踹开了被钉死的木门,里面是一个没有房子的杂草丛生的小院子,又有一道门通向里面,这道门没锁,里面却是一个有军人走来走去的有房子的院落,我吓了一跳,但是这些军人都象没看见我们一样根本不理睬我们,我们也不敢停留,穿过这个院子进了下一个院子,这里就是老百姓的家了,不知先前那个院子是秘密军事单位或是临时征用的民宅?但那些军{人似乎是文职的。我们在老百姓的院子里歇了口气,一个老百姓告诉我们,晚上睡到半夜里,就听见屋顶的瓦上叮令当啷乱响,天亮出屋在院子里散步,捡到好多子弹头,说着他就把捡到的子弹头给我看,有两种,一种是亮晶晶的黄铜子弹头,应该是自动步枪的吧,另外那种有些吓人,黑黝黝的,有近二十厘米长,怀疑是高射机枪的穿甲弹头。我们不敢久留,又穿过几个院子,到了胡同里。我们穿过一些胡同,路上有不少载着伤员或者尸体的板车、三轮车、救护车,甚至,我见到有个外国人躺在车上……我们到了西单,惊喜的是,在西单公共汽车站台上,有好多辆小公共汽车等在那里,售票的小伙子热情地招呼我们上车,说送我们回学校,不用钱,那可都是个体户,事后想起来,真的很感谢他们,满车的学生,单程三十多公里路,一分钱没要……

早就知道有一种说法,说军队在进城时开枪射杀平民是为了能按时完成命令到达指定地点,是迫不得已等等,那么请问,在学生撤出广场之后,为何没有任何警告地使用坦克撞压和平撤离的学生?当时学生队伍拐上长安街后很明显是拥堵在那里,即使是为了吓唬驱赶,可能就这么撞上来吗?长安街两旁都是一人高的铁栅栏,学生是避无可避的,这分明是存心故意的报复或者耀武扬威。如果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又是谁下了这样的命令?后来我在寻找我校遇难的钟俊军同学的遗体时路过蓟门桥下的中国政法大学,进去看过他们抢运回学校的十具左右被坦克碾压的学生遗体,由于政法大学主楼门厅里放了很多巨大的冰块降温,遗体保存完好,与普通的遗体没什么差别,但是这些遗体头顶上都开着大口子,脑壳里面是空的。
余虹躺在医院铺着洁白床单的病床上,一个交警在给她做登记:“叫什么名字?”“余虹。”“余虹……什么余啊?”“多余的余。”“多大年纪?”“26。”“你有没得名字和电话号码,我跟他联系一下?”“8230067。”“8230067,什么名字?”“王波。”交警让护士去打电话联系,开始讯问肇事司机。“多余的余”,是余虹那刻的心情,天之骄子自小的理想忽然变成了可笑而愚蠢的痴人说梦,谁能不感到幻灭?之前,余虹在危急关头想到周伟,是说我们是因为对祖国的责任感而与政府对抗,这里,余虹在需要人照顾时觉得最可以信赖的,是同伴。注意余虹并没有躺在医院的急诊室里,而是躺在医院院子里的屋檐下,当年,因为医疗资源不足,很多遇难学生、老百姓的遗体与等待救治的受伤学生、老百姓都只能临时安置在医院的过道里、院子里、自行车棚里。

护士回来说:“警察同志,找不到王波那个人。”于是那个交警又问余虹,“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朋友的联系方式?”“8230076。”“8230076是吧?什么名字啊?”“吴刚。”王波不在,余虹却根本没有考虑过距离近又有闲的眼镜男,她觉得第二个可以信赖的,是小伙子吴刚。

吴刚来了,低着头坐在余虹身边不说话,余虹在沉默中说道:“你不要跟单位里的人说啊。”吴刚低沉的嗓音:“放心吧,我不说。”余虹在什么单位?民主党派,我觉得是影射当时共产党内的情形的,一些人抓住这机会整另一些人,实际上,各单位也在搞人人过关,人人自危。一阵沉默后,交警走过来对吴刚说,“你就是吴刚?”吴刚连忙站起来说“哎,对。”交警盘问道:“你是她什么人哪?”吴刚答:“同事。”交警道:“噢,刚才一直检查她,没什么事情,还需要观察……”注意那个交警走过来时,那个正在收拾病床的护士竟然恭敬到要不必要地往后让开路以免警察从她后面绕路,那么,这个警察是影射当时的专政机关的了(当时实行军管)。这个过程中,背景里一直在下雨,这是指的那段特殊的艰难时期,在那段日子里,北京凡是有单位的人,似乎都被迫在谈自己的思想转变过程,每个人都得过关,大多数人都想赶快撇清自己。我们中的大多数也为时势所迫,很多人都说了违心的话,而且有些人居然就真的改变了想法。

看到现在,你应该能发现娄烨花了挺大的劲儿试图从不同的角度来解析那次事件的前因后果。


余虹后来一直和她在重庆认识的抚宁的年轻人住在抚宁,他们一起在离抚宁26公里的卢龙服务区工作,直到2003年的冬天……
“直到2003年的冬天”,有人把这句话与周伟的“直到今天”对比,认为暗示余虹“死了”,假如娄烨此片的主人公余虹在现实中有确定的原型的话,这是有可能的,但是我上面分析了这么多以后,认为这还是一个意象。2003年发生了什么?政府换届,江政府下台了,胡温领导班子上台,直接与事件相关的江李都已下台,陈云、邓已去世。娄烨之所以在2004年决定拍摄本片,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胡是由邓指定的江之后的接班人。

周伟最后一次去北戴河海边是在2001年的冬天,之后他一直生活在重庆,再也没有回过北京,直到今天……

“最后一次去北戴河海边是在2001年的冬天”,是因为2002年冬天,11月15日,胡已经接任中共中央总书记了。重庆,陪都,现在已经升格成直辖市了。

若古在李缇死后的第二年离开柏林,跟所有人失去联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原社会主义阵营中的老大哥前苏联在东欧剧变之后裂解并不复存在。

李缇1998年葬于柏林 MARZAHN, WIESENBURGER WEG 公墓,墓碑上写着未署名的留言:
无论自由相爱与否,人人死而平等,希望死亡不是你的终结,憧憬光明,就不会惧怕黑暗。 (Whether there is freedom and love or not, in death everyone is equal. I hope that death is not your end. You adored the light, so you will never fear the darkness.)

李缇本身的意象东欧列国早已在89年变色,所以,这一段话就是献给本片也就是献给那次事件的纪念(DVD菜单的背景音乐是“想起我吧, 将来, 在你变老的那一年”),为了避嫌,中文翻译故意词不达意,所以要有英文,第一句话应该是“无论是否存在自由与爱”,译成“无论自由相爱与否”,把自由与爱情并列,点明了本片中的爱情,实质上是对自由的追求。


附录1:花絮摘要

在DVD附带的一段约37分钟的花絮中,本片的制作人员、工作人员有一些阐释。

娄烨:“在性方面,应该是李缇让你(周伟)感到更自由的,而余虹可能不是那种自由的感觉,是两种感觉。余虹可能是一种快乐是来自于一种紧张的和压力的一种……(余虹)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周伟,而周伟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余虹。”

郝蕾:“所以就是说,当这个人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理解)我……就是永远看到的只是一个表象。(娄烨:“对。”)那吴刚也是这样的是吗?(娄烨:“对”)那如果吴刚也是这样的那就等于余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了就是接受了‘那我可能就是跟他没缘’(娄烨不知所谓地‘嗯’了一声),那等于余虹妥协了啊?”郝蕾不解地扑闪着大眼睛。(此片段至此结束)

制片人耐安:“我觉得在中国的艺术电影里面,(颐和园)整个的投入和制作应该算是一个比较大的,而且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制作。”

娄烨:“现在回想起来,决定郝蕾来演这一角色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原因。第一个原因,她是四百多演员里头唯一拒绝演这个角色的人,这是第一个原因,从这个原因来说,她非常接近余虹的特点,就是她的坚决和执拗的那个性格;第二个原因,我问她为什么不愿意演这个角色,她说因为可能会影响我的爱情,这个回答非常重要,因为这个回答实际上是余虹的回答。”

娄烨:“《颐和园》的影片应该是呈现自由的,所有的演出应该是自然流露出来,是给出来的,而不是说规定出来的。就是说,我可以说‘你,三分钟以后转头,然后看镜头’,一个导演在现场可以是至高无上的,他可以发出很多的指令,但是对我来说,这些指令对于未来的影片没有任何的帮助。”

谈到李缇的“我同屋刚走,我屋里就我一个人”时,娄烨解析说:“她碰上一个男孩如果受不了的话她就完了,她是管若古,但是……太远了,她受不了啊,所以她要交朋友、她要去派对,她要去跟人聊天喝酒,这反而是安全的。”胡伶(李缇扮演者)道:“嗯……她还是挺善良的小女生其实(郝蕾也应和着嗯,然后克制着打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哈欠,接道“当然善良啦”),而且是很纯真的(郝蕾忍着困意接道:“对啊”)。(胡伶转头对娄烨说)找着感觉啦。”

谈到片中的“床戏”时,娄烨阐释道:“你需要直接地面对所有的东西,就是所有人物面对的东西,余虹面前的所有事情余虹都是面对的,她没有躲避,所以影片也不应该躲避。”

郝蕾的解析:“他们就是这样的人,这是他们做的事情,跟他们去上课、读书、还有去交朋友都是一样的,我觉得这是生活中的一部份。因为没有那些的话,可能你不会那么深刻地去理解一个人。比如说我如果是余虹,如果在这部戏里面没有跟周伟的一些亲密的场面,我无法真正地去了解周伟,这是他们的一部份。”

制片人方励:“在整个80年代,人们都很开放地去谈论性、自由地去做出他们的选择,所以这是我们时代的反映,我们的改变,所以这部戏里的性爱场面成了改变的象征。在80年代以前,那之前的50年,性是非常敏感的话题,你不能公开说那个,女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之间都不会谈论,那是一个非常大的话题,所以有很大的传统压力。”

制片人方励:“这部戏是关于中国历史里很特殊的一个时间,那时,年轻人都梦想着民主和自由。”

娄烨的阐释:“《颐和园》基本上是一部情绪化的电影,它不是一部历史电影,它是一部关于情爱的、关于冲动的(电影),这个冲动,就是说爱情的冲动和政治的冲动是一样的,那是一个冲动的年代。”

制片人耐安:“参加这部影片工作的这些主创人员个人的经历也有关系,因为我们就是从这个时代走过来的,中间发生的很多事情,其实是我们每个人当时都经历过的,所以我们觉得我们既有兴趣也有这个感情,同时也有必要也有责任去把当时的那么一种状况表现出来。……当时整个的城市,包括整个的国家,都处在这么一种比较混乱和不稳定的状况之下,包括所有人的内心也都是这样的。……当时北京的各个学校的大学生都在为那些参加聚会的、在广场上的那些学生募捐,天气很冷,而他们是不可能有准备就去……就去那些聚会的场所或者广场上的,所以呢就会有另一部份学生来为他们提供服务,为他们找更厚的衣服、大衣,或者为他们找晚上在那边过夜的棉被。”

娄烨:“我只是提供了一个个人的观点,对于这么一个历史的事件,然后认为你能够提供一个绝对正确的观点,我认为是比较荒谬的,因为实际上有不同的角度来看1989年。在《颐和园》里想提供的是余虹的视角、余虹的观点。那么余虹是怎么来看待怎么来感受1989年?我是从一个个人角度出发的,我没有站到一个……我不是历史学家。”

郭晓东:“包括这个剧本,它也没有交代给你这件事的对与错、这件事情的是与非,没有交代。它就只是非常客观地告诉你这件事情是这样发生的,然后周伟这个人物和余虹这个人物,是在这个故事当中,是在这个大的历史背景下生活、爱情、工作、分手。”

娄烨:“然后我关心的是1989年以后这些个人怎么样了?他们怎么生活,他们怎么来解除他们在1989年受到的一种恐惧也好、失恋也好、失望也好,他们怎么来处理自己内心的这些麻烦,然后继续活下去。”

耐安:“因为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正好是中国发生巨大变化的这些年,我们的年轻时代,当我出生的时候,在我整个成长的经历之中,中国发生了很多很多次的政治运动,社会的经济状况也发生了很多很多的变化,所以说我们这一代人,如果你说对政治,或者说对人的生存状况比较敏感的话,那我觉得这个是很自然的事情,这个不是我们选择的。”

娄烨:“89年整个就像是学生和政府的一次做爱,然后这次做爱没做好,做得很难受,很不舒服,然后政府打了学生一个耳光,然后打得太重了,流血了,政府也知道,然后他觉得那个耳光打得太重了,然后他用之后的十年来找回这个过份的举动。你从这个角度来看,六四和两个人谈恋爱是一模一样的,中国用很短的时间结束了六四的混乱、八九年的混乱,是用强硬的、军队进入的方式、军事管制的方式,那么,实际上中国是用之后的十年拼命地在不断地向前发展经济、更加地开放、更加地民主,所有这一切就象他们之间发生的爱情一样。所以我觉得就是说爱情实际上是整个世界的一片叶子—如果整个世界是一棵树的话,爱情是这棵树上的一片叶子。那么,一片叶子上面你就可以读到整棵树的信息。所以,不用这么麻烦,我只要表达爱情就可以了。我说清楚了爱情,也就说清楚了这个世界。”

根据这段花絮里透露出来的一些工作场景,应该有一些镜头最后没有被采用,比如在部队营区的军训,比如小冬冬弹琵琶时,宋萍进宿舍说了“绝食”的事,等等。


附录2:回应
DVD内有一段6分钟的制片人及导演对本片被禁的回应,摘要如下:
娄烨:“电影检查是一个老问题,然后,我已经是第二次受到电影检查的处罚。”
方励:“我理解这存在政治问题,不是故事本身的问题,而是时代问题,这个故事的背景涉及到敏感时期,比如19890604事件。”
耐安:“电影参加完法国的嘎纳电影节以后,回到北京不久,电影局、包括它的上一级的政府机构—中国广电总局,就给我们下发了一个处罚文件,主要内容就是:娄烨和我作为一个制片人,五年之内不得从事这个电影的……所有电影的工作都不可以进行。”
耐安:“我们做电影,我认为我们是从我们的愿望和我们的内心出发的,这个是最重要的。但是一部电影诞生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会有非常非常好的票房?会在电影节得奖?还是会被处罚?这都不是我们之前需要考虑的事情。我们所想的一切,是怎么样能够献给大家一部好看的、优秀的影片。”
耐安:“电影审查制度比十几年前应该说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但是还不够……(电影审查制度)让更多有才华的年轻人—特别是年轻人:年轻的导演、年轻的电影工作者们—让他们没有办法自由地来表达他们自己,没有办法充分地发挥他们的电影才华,因为他们在创作的一开始,甚至(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太多的限制。作为艺术家来说,这个是非常非常可怕的。”
耐安:“我不知道颐和园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是我坚信它是一部为电影制度的进步作了它应有贡献的一部影片。”
娄烨:“至于这个有什么作用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为电影局工作的,我是为电影工作的……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看今天发生的事情,可能都是很可笑的,但是问题是,它曾经发生过—89年在中国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然后慢慢地,别人会慢慢地忘记,但是那个记忆它还会保留在一些人的脑子里面,然后这些记忆还会再起作用,事情就是这样—就是2006年这部电影被禁止放映,然后影片和部分的制片人禁止从事电影工作五年,这个是一个历史的文件。”


之所以有人认为这部电影结构粗糙甚至有人认为后期剪辑太粗糙,是因为这不是传统的故事片,而是一部诗化的电影,在这部诗化的电影里,故事情节是次要的,一个个跳跃的意象构成了本片如诗的意境。

还有人敏锐地发现:“不论周伟还是若古,他们的形象都是模糊的。周伟的爱在哪里,梦想是什么,我都看不到”,这正好印证了周伟的意象是国家,我们国家喜欢的是精英统治,为了精英统治的顺利发展,一直奉行愚民政策,被愚的民众,怎会知道国家的爱与梦想?

为什么我们这代人认为八十年代是心中永远的痛?那个时候虽然物质贫乏,精神却是空前的充实,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安贫乐道有良心,那个时候人们有五花八门的追求,那个时代比较少为富不仁,甚至,那个年代,暴发户们可以尽情享受物质,但有钱也不能保证你可以享受到高尚。如今的社会,有钱就有一切,我们穷得只剩下了钱,真的,事实上,这真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我并不仇富,真的,只要有公平的机会、公正的社会环境,我并不仇富。

一直有人(甚至很大部分是80后90后的年轻人)质疑余虹的“淫乱”式的私生活,这特别让我惊诧。在“崔卫平访谈娄烨”中,娄烨说:“从她(余虹)的性格来说,她对于性爱是直接的,那么,她对于其他现实也是直接的和不回避的。 ”娄烨拍这部片子是直接的、不回避的,它来自娄烨的一份激情,然后娄烨追求的是自由,所以这部电影不是想要“翻案”,它就是对自由的一种诉求。要有自由的生活、自由的表达、自由的创造……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假如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自由处置的权利,其它的诉求哪里还有根基?

当然,没有不受到控制的自由,我们必须尊重别人的感受别人的权益,所以娄烨在电影里安上了很多余虹的独白,把对这整个时代的观察设定为余虹个人的视角。余虹不是精英,她就是那个大时代里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所以这部电影对我才有意义。

假如本片是叙述那些被迫流亡的少数精英,或者转而下海经商成为“WINNER”的精英,那我的兴趣将仅仅保留在读一个故事而已—一个人离开了他生长的土地或者他出身的阶层,就如阿喀琉斯离开了大地母亲一样。当然,我不会责怪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与因果。

而正因为余虹是这样一个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而从不回避从不放弃的普通人,所以我才特别喜欢这部电影—那是我们的故事。

我越是往后深入分析,就越是惊叹于本片的结构、意象之精巧,这的确是娄烨上一次被禁五年炼出的精华,凡是看不懂的地方,都不是因为其多余,而是因为自己手头的资料不足或者人生历练不够。

自由、公平、公正是快乐最基本的基础。

(鸣谢:豆瓣网、默默整理提供的余虹日记、huachu提供的《因缘》歌词、及一些豆瓣网友启发俺的深刻的评论)

顺便提一下,特别希望看到朋友们的回复,俺发帖是为了交流。

今晚再续。2008-04-01 01:40:31 小饼
两星期来,我反复斟酌各个细节,试图连贯起来分析,还没有贯通,没想到被你捷足先登了。汗一个。
从一开始,我就从李缇的墓碑上的文字发现了问题,第一句话中英文对译就有问题。
于是。
片头说袭来的风,东风?西风?当时狠批“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严重”,怪谁?风已经吹了,挥之不去了。
接着。
余虹日记里的五件事,我闻出了味道。
第一件事,纠缠不清,谁和谁纠缠不清?呵呵,明白了吧。
第二件事,人的另一面,阴暗面,无论是打耳光的人还是挨耳光的人;人且如此,何况。。。。
第三件事,自慰?古有文人相轻,今有文人相慰,有何不可?臭老九啊,尤其是在那个年代,余虹(students)和周伟(Gov)闹僵,只能和东东互慰(据此,东东应该是被余虹牵着鼻子走的人,是谁?现在还在做“全职太太”?颐养天年?赵某?
第四件事,真的很唯美,我爱死这段了,生理上的周期也被导演搞得如此艺术化……。 周期啊周期,阳光下也流血,历史也有周期的。
第五件事,无意义,终究是电影,不能太搞红学,要给观众提示。
还有多处细节,没时间一一列举,深夜。
我给楼主提个方向性的见解,我认为余虹的意象,不应该广义泛指当时“挨耳光”的所有人,而是狭义指文艺界,这是导演自身局限性所决定的。

谢谢各位的支持,这是一部用反传统的技法拍出来的电影,所以解构蛮复杂的,我试图用自己的人生体验指出方向,这对我是个挑战,有了你们的支持,我才有动力持续写下去,谢谢你们。

老实说,我也很受伤,所以写起来倍感艰难。
正如奉节县的一个移民所说:“树有根,根在泥巴里头;人也有根,根在心窝里面。这种感觉外人永远不晓得。”
我觉得自己跟余虹在事件后的经历是很相似的,跟娄烨在某些方面更是相似,比如我们都有执拗的性格,都情愿自我放逐也要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等等。
我曾经潜意识忘却心底的疤、忘掉曾经发生的那一切、忘记自己曾经执着的追求,而且几乎成功了,为什么我又来写这些事情?我觉得,自己四十岁了,人生苦短,趁着现在还有激情,我必须把这些写出来,即使这个故事不完全是我的故事,我得尽自己所能帮年轻人知道这些事、懂得这些事,帮到一个是一个。另外,我觉得周期近了,即使今天言论控制比九十年代更甚,但是仿佛已有冰层松动的细小碎裂声传来。

本文未完,但我似乎无法修改本文了,所以本文暂停更新,这一两天会在回复里告诉有兴趣的读者我的选择。

泥巴
战争中你流尽鲜血,和平中你寸步难行
这个还没写到,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有人说这句话来自东欧某作家,记不清是否指哈维尔了,也不知真假,因我没怎么看过东欧作家的书。

在本片中,或许娄烨想表达,很多参与了那次事件的普通人,在事件后,由于受到压制,过的是远远偏离了他们本身生活道路的生活。

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我们为了祖国有一个美好的将来,甚至不惜以生命去抗争,如同古代的“文死谏”一样。在事件后,保守派得势,改革开放有停滞的趋势,而邓小平以其远见卓识看透了国家已由此(镇压)失去了凝聚力,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依靠军队的强力压制可以维持多久?),他试图通过加强经济改革的力度促使经济高速发展,期望人民在可以预期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的美好前景下继续维系在这个国家的体系内,说白了就是以经济利益的许诺换取人民对执政党合法性的默许。结果,邓公的“发展就是硬道理”被人民绝妙地领会为“发财就是硬道理”,追求个人价值的证明一下子成为大多数人的生命意义,在这样的背景下,很多人尤其是新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不能理解我们了,甚至有人认为恰恰是我们的“胡闹”阻碍了改革开放的进程。

这样,一方面,很多人不再帮助我们中因受到压制而生活得有些艰难的人(有没有觉得现在的人不再团结,甚至愈趋冷漠,并且各自为战?),另一方面,在我们这一代中,道德品质高洁者还有“不食周粟”的想法,也就是说,我既反对你,就不会接受你的好处。

这样,结合本片中余虹在事后的生活轨迹,“战争中你流尽鲜血, 和平中你寸步难行”这句话,可以这样理解:余虹(我们)为了人民获得自由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是在事败后,我们受到压制,我们疏离这个国家,也被人民疏离,我们失去了更多的自由,我们因为这些而备尝艰辛。

不知你信不信,社会的不公,人民的苦难,这些在现代年轻人来看事不关己可以高高挂起的事情,在在都刺痛着我们的心……

另外,作为一个事例,我有一位朋友,在那年四五月间,为了让更多人知道真相,每天把一台大收录机放在宿舍窗口播放美国之音,他是一位很普通的人,甚至,很少去广场,事后,被在档案里狠狠记了一笔,拒绝分配(那个年代,没有国家分配工作,比失业还更惨,那不是一个可以自己找工作的年代),后其父托关系勉强给他找了个单位,还算照顾他(他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但领导每年五月底就派他去穷乡僻壤出差(不通电话没有电视甚至交通都不便的地方),不能说领导对他不好,我都不知该怎样说……

不是我觉得自己多么了不起,非得强求下一代懂得我们,我是觉得,没有历史的民族,没有未来。这片土地已经失去了凝聚力,每个人都在忙于追求个人价值的体现,假如人们在看到别人被掠夺被欺侮的时候只顾着庆幸没有轮到自己头上,我不懂得这庆幸是真实抑或梦幻。

这片土地在呼唤着英雄,可是人们已不再团结,这就是我的不甘心……

日2版?

似乎在网上找不到,遗憾。我在农村,好几年没进城了,都不知道现在卖D版的到啥光景了。我看的是法2版,网上下的,觉得DVD里的导演阐述的确比崔卫平的访谈有料多了。如果网上有日2版的话,希望能给我一个网址。谢谢。

在没看到“完整的导演阐述”之前,我还是对自己的解读有信心的,我觉得娄烨不会把话说得一清二楚的,何况现在的环境不是可以畅所欲言的,我是觉得这里很多评论的网友都没有看懂这部电影,想帮助一些有兴趣的人了解一些我领会到的东西。在这个解读的过程中,我愈加深刻地理解到一些东西,当然也有一些场景依然存疑,我还在继续思索。

获得您的交流与推荐,我很高兴,期望继续交流。

续篇上接“吴刚来了,低着头坐在余虹身边不说话……我们中的大多数也为时势所迫,很多人都说了违心的话,而且有些人居然就真的改变了想法。”这一段。

雨过天晴的第二天,左眼眶周围还带着伤痕的余虹穿着一套漂亮的衣服穿行在繁华的街市,余虹的画外音:“外面有太阳照耀时,意识里只剩邪恶和憎恨,为了摆脱类似昨夜的悲惨境地,我愿早早结婚,嫁谁都行。”余虹把手里推着的自行车停在一家小服装档的门前,走进去挑选衣服。事件后,当秩序回复常态,心底留下了深深伤痕的爱国青年们头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黑暗面的邪恶,虽憎恨,却无奈,人类躲避痛苦与伤害的天性,让他们回避自己曾经的理想,向邪恶妥协,试图与现实媾和。挑选衣服,意味着余虹想要重新找到人生价值、意义之所在,结婚,常常意味着向现实妥协。注意这里,虽然余虹说的是“外面有太阳照耀时”,但这似乎仍然是一个阴天。

德国柏林,周伟骑着自行车到若古家参加聚会。一个波兰姑娘比他先到,她带了一瓶酒作为礼物(欧美习俗,去参加聚会时都应带一些礼物,比如酒,或者花)。周伟接踵而至,若古对周伟说:“有人给你预备的,啊。”周伟道:“不错啊。”这似乎可以看作是社会主义大家庭的聚会,若古的意象是前苏联,李缇象征东欧集团,那个拿酒来的女孩子是波兰人,周伟的意象是中国。于是,波兰姑娘拿来的葡萄酒,被若古说成是给周伟预备的,必定是有所指的,适量的酒可以让人放松内心的禁制而变得比正常时更加兴奋活跃,这应该是说八十年代波兰团结工会在多年抗争之后,终于在89年2月合法化,这让中国的先锋们感到兴奋吧。我猜,即使党内的先锋(改革派)一定也是受到了鼓舞的。

聚餐开始了,餐桌上,李缇冷眼旁观着周伟给那个波兰姑娘点烟,用眼睛对周伟表示着自己的不满,周伟毫不在乎地与波兰姑娘走到阳台上交谈去了,李缇很不高兴地甩给周伟的背影一个白眼,顾忌着若古,悻悻作罢。这个,或许是讽刺中国在事件的问题上我行我素,从未在意过外国的意见与看法吧,其实,在利益尤其是生死关头,他们,何曾在意过任何人?

这时,背景里隐隐响起《苏丽珂》的歌声—《苏丽珂》
为了寻找爱人的坟墓,
天涯海角我都走遍。
但我只有伤心地哭泣,
我亲爱的你在哪里?

一曲挽歌,歌词证实了我的联想。

阳台上,波兰姑娘问周伟:“你为什么在仓库工作?他们给你的报酬高吗?”周伟答:“嗯,还可以。我的德语不是很好,我不会说很多。”波兰姑娘又问:“你想回中国吗?”周伟答:“嗯。”波兰姑娘追问道:“为什么?”周伟答:“我的一个朋友住在重庆,他需要我的帮助。(这里李缇再一次恨恨地侧目阳台上的周伟,然后若古说妮娜的杯子没酒了,作为女主人的李缇只得起身去再开一瓶酒来)我感觉在这里的生活只是暂时的,没有什么是固定的,我不喜欢那样。”波兰姑娘又问:“那么你什么时候回中国?你认为事情已经很清晰了吗?”周伟无言以对,笑了一下。波兰姑娘理解地说:“下次我们单独聊。”

这里,仓库大概是讽喻中国的“世界加工厂”的经济定位吧,表面上经济繁荣得很,实际上是靠被故意压得极低的资源价格、劳动力价格、土地价格、能源价格、劳工权益、环保代价等等吸引来的投资,一切是为了以表面的繁荣换取其执政合法性,一旦危机来临、民怨沸腾之时,难道再以强权压制民声,或者以损害投资者利益(再革命)的方式换取老百姓怨言的平息?“他们给你的报酬高吗?”,“嗯,还可以”,那时候,还可以满足。

周伟说:“我的德语不是很好,我不会说很多。”周伟94年到柏林,此时是97年之后,2000年(周伟回国)之前,周伟最少已在柏林生活了三年,德语却还有表达困难,可以认定周伟与德国人交往不多,这或许是影射事件后中国有回到毛时代遗世孤立的倾向?

周伟承认他想回国,因为他的“一个住在重庆的朋友”需要他的“帮助”。假如你生活在国外,有一个令你牵肠挂肚想要回国去帮助的朋友,你觉得这是个什么样的朋友?

这里分析一下本片主要的场景发生地:北京,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武汉,1927年始为国民政府首都;重庆,曾为国民政府在抗战时期的陪都;柏林,前东德首都,鉴于若古说的“东德人啊说什么呀,说你们中国人最应该理解柏林墙了,你们不是修了长城吗?”中国人民既然与前东德人民有对等性,则柏林影射北京无疑;片尾的北戴河,由于中国共产党的许多领导人经常到这里休养,并在此召开过一些有影响的会议(特别是毛时代),因此也曾是政治中心。那么,除了片头余虹的家乡图们之外,这些城市在隐喻的层面上其实都是指的首都,表面上余虹辗转了几个城市,周伟甚至去了外国,实际上,或许他们根本都没挪过窝。
“我感觉在这里的生活只是暂时的”,事件后的状态(军管?愈趋保守的状态?)只是暂时的。“没有什么是固定的,我不喜欢那样”,那么,周伟喜欢固定的生活?一成不变的生活是否意味着保守?稳定压倒一切,不就是保守吗?滑稽的是,喜欢固定的生活的周伟,在性方面却一点儿也不保守,花心得很,那不是古人的三妻四妾式的花心,周伟是看见感兴趣的就上,玩腻了就扔。同样滑稽的是,希望政治上稳定的国家却不得不在经济上努力改革以挣扎图存,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教导忘了吗?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时,生产关系就会制约生产力的发展了,不是吗?难道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可以无关吗?

“那么你什么时候回中国?你认为事情已经很清晰了吗?”事情?什么事情?当然是那件事了。“你认为事情已经很清晰了吗?”从后面事情发展的连续性来看,我认为此时已经比较接近周伟回国(2000年)了,有可能是1999年。那件事发生了十周年的时候,很多人都期盼着能平反,能重新给予一个公正或比较公正的说法。两个问题,周伟都无言以对,他什么时候回国,是时代决定而非他自己能决定的,实际上正是在2000年前后,国家采取鼓励海归回国创业的优惠政策,大量海归开始回国创业。善解人意的波兰姑娘察觉到周伟不愿谈这事儿,邀他下次单独聊。

某个阴云密布的早晨,周伟和波兰姑娘走入一间便利店。注意在进门的时候,周伟礼貌地让波兰姑娘先进,这不禁让我想起之前周伟打余虹耳光的那场戏。不过这个场景似乎只是为了使后面周伟与波兰姑娘再聊天的镜头不会显得太突兀而给个过渡吧。有些疑惑的是那个便利店店员说的听起来是普通话的“请”,究竟是中文还是德语?

周伟与波兰姑娘进入那个空场前那面白墙上画的那个乱发飞扬的少女头像,让我想起了曾经矗立在操场上的女神像,而画像少女脸上的7、8个红色的印痕像不像血迹?娄烨想表达什么?我觉得这是提示他们两个这次会话的意义吧。注意他们走路时,周伟是低着头的,而那个波兰姑娘则高高地昂着头。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似乎又换了一个地方坐(后面的墙似乎不同了,当然也可能是因摄影机角度的变化),然后周伟问道:“华沙是什么样子的?”

波兰姑娘想了想,说:“还可以。”然后又问:“北京呢?”

周伟一直皱着眉头,却似乎没有考虑便答道:“还可以。”

然后摄影机从他们后边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前方,太阳在乌云的间隙里探出头来,注意摄影师特意把太阳的位置安排在周伟的头侧。

然后波兰姑娘问周伟:“你有女朋友吗?”

周伟低下头去:“有。”

波兰姑娘转过头来审视了一下周伟:“她现在在哪里?”

周伟抬起头道:“很远的地方。”

波兰姑娘追问:“在中国?”

这次周伟沉默了一下才不确定地低声回答:“也许。”

阳光又隐入了云层,沉默,之后波兰姑娘有些迷惘地问道:“但是我们现在在哪里呢?……在柏林?”镜头摇过荒凉的空场……

这一段,我在第一次看的时候虽然有些模糊的感觉,却也感到不知所云,在慢慢分析过来时,才明白到实际上这意味着在变革的三岔路口两个不同选择的交锋。波兰与仲国有什么交集?前面已经说过,JUNE 4th 89,波兰举行议会民主选举,团结工会候选人当选总理,这就是三岔口的不同选择了。

波兰选择的道路一路走来怎么样?那时仲国的媒体舆论一直在大力宣传经历了剧变之后,整个苏东集团曾一度陷入经济秩序混乱导致的经济困窘之中吧。是真的吗?有没有夸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好多仲国倒爷跑到那边去发财。好像联合国也没救济过波兰吧?另外,清贫和专制,哪一个更容易忍受?有自由的清贫可以激发出多大的创造力?其实仲国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例证—人民仅仅获得了经济的自由所焕发出的创造力就已经使今日的仲国与朝鲜或者改革开放前的仲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以波兰姑娘思考了一下才说“还可以”,人家是实实在在的还可以吧,而周伟皱着眉头不假思索说出的“还可以”,是“勉强还可以”还是敷衍?

“你有女朋友吗?”是说“你有理想吗?”或者“你有目标吗?”

周伟低下头说“有”,心中有愧吗?那么,有谁能告诉我,他们在媒体上显示的真的是他们真正追求的理想么?真的么?放任改革开放停留在“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层面上,根本无力遏止“全官贪腐”的丑恶现实的这个管理层真的有说得出口的理想与追求吗?假如说八九年的事件因为威胁到了国家的根基,所以参与者要受到血与火的洗礼的话,那么现在官员普遍的贪腐枉法是否也威胁到了这个国家存在的基础呢?为什么不镇压呢?是因为仲央政府还必须得依靠这些土豪恶霸的支持才能存在吗?难道他们的理想就是维护自身的统治永远持续下去吗?还“始终代表仲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仲国农村现在是什么样的状况他们真的在乎吗?所以波兰姑娘才会不相信地审视他吧?

“她现在在哪里?”是不相信的追问—真的有追求的理想?在哪儿呢?

“很远的地方。”是忽悠—你不懂,所以我不打算告诉你。

“在中国?”再追问—别糊弄我,就是您那所谓的有仲国特色的蛇会主义吧?

“也许。”是躲不过去时的耍赖—无可奉告。

“但是我们现在在哪里呢?……在柏林?”柏林,曾经是东西方冷战时期的分界处,其特殊处是一个城市被分成了两个不同意识形态的世界,这里应该是喻指有仲国特色的蛇会主义实际上就是名字叫蛇会主义的资本主义吧,或者是喻指波兰与仲国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有些诡异的是,这次周伟没有提起那个“重庆的朋友”,所以从表面的爱情故事来看,他对于女朋友在哪里的不确定的回答,有可能暗示那个后来在重庆与他在一起的女孩子只是他的朋友,而他心中真正的女朋友是那个现在不知漂泊在何处的永远的痛—余虹。

镜头切换到了武汉长江大桥边,雾锁大江,虹桥飞渡,余虹与吴刚来这里游玩留影。看着余虹从开始时嘴角有些下拉的沉重到将要拍照时极快地摆出笑脸,回想余虹从家乡赴京求学时在火车上从闷闷不乐到展颜一笑,那时的纯真、现在的成熟,令我难以抑制地悲从中来,眼泪一下子就盈满了眼眶……之前的那段独白“……但是现在的我和过去可不一样了,尽管我的现状十分难堪,尽管我心头十分沉重,乌云遮日,但是现在我毕竟可以马上快乐起来,我就是有这个本事。我觉得我有前途—眼下越是悲惨,我就愈有前途。”令人心碎的坚强与勇气……

拍完一张后,余虹要求吴刚再拍一张,这次她没有象拍上一张时那样露齿而笑,只是嘴角微微上翘地微带笑意,但是却很文艺地微微歪着头,这个样子,我忽然觉得很“余虹”。

然后吴刚请求旁边过路的阿姨帮他和余虹拍一张合影,余虹顺从了吴刚的搂抱,甚至还把头侧歪向吴刚那边,带着很上镜的漂亮的笑容,但一瞬间又把头摆正了。然后快门声响过之后,吴刚去取相机,这时的余虹松驰了一下,我觉得这个瞬间余虹的表情反映出她内心深处余痛未消,也有些认命。

其实从直觉上,余虹与吴刚是不般配的,吴刚憨厚老实靠得住但却清贫土气文化层次低,余虹虽然也是从小地方的普通家庭出来的但却是跃过龙门的北大出来的天之骄子,所谓郎才女貌,那么才貌双全的余虹择偶自然也该是奔着才貌双全(所谓优雅)的方向去的,如果不是遭逢乱世(与唐老师做爱事件以及三轮摩托车撞车事件),即使他们同处一个单位恐怕也是擦不出火花来的,看看她爱上周伟时的内心独白:“如果不是在一种理想中来考察我的生活,那么生活的平庸将使我痛苦不堪。而在我怀有这种念头的时候,我们碰见了,你走进了我的生活,你是我最优雅的朋友,这并不困难,因为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了,你和我站在世界的同一边。更何况,我们还有那一次彻夜的长谈。但是,我们的关系里拥有不纯之处,它不能以愉快和不愉快而论,我只想生活得强烈一些,这个态度在你和我的关系里再明显不过了。”

假如吴刚的意象是普通的百姓的话,那么与他生活在一起只能使余虹的生活趋于平庸,吴刚的气质也与优雅风马牛不相及,你能想象余虹跟他彻夜长谈吗?你能想象他可以使余虹的生活变得“强烈”吗?我没有丝毫看不起农民工的思想,只是就事论事地说明,余虹很难真正爱上吴刚这样的人的,而她竟然爱上了吴刚,实际上并不存在后面分手时那段话里所谓的“脱胎换骨的感情”,这只能是余虹无奈下向现实妥协的动摇。而他们最终的分手是由余虹的强烈的个性所注定的余虹不甘心的逃离,在留影这组镜头里,通过余虹与吴刚合影时那一瞬间的向吴刚侧歪过头去作小鸟依人状然后又猛地摆正头的这个动作已经作了预示。

吴刚拿回相机,余虹问他:“还有(胶卷)吗?”吴刚答:“没了。”然后余虹拿过相机来对着吴刚再揿动着快门,或许是习惯节俭的不浪费胶卷的充分利用,或许只是无意识的贪玩或者玩笑,然后吴刚再次说“没有了”,然后把相机放回了相机套里,这个小情节对应了后面余虹与吴刚喝酒那场的打火机情节“没有,你没有,你没有打火机”和“对,你有打火机,但是打不着。
”在这段的背景里,再度响起余虹的内心独白:

“每个人都只应该珍视他眼前的生活,这句话是对的。而我觉得,这是在没有爱情发生时,一个人安慰他自己的话,一旦爱情出现,他的生活就会失去平衡,而真正的爱情,恰恰就是在不安和痛苦时才会出现。”

这是一段蛮深刻的反省,“珍视眼前的生活”指的是“一切向钱看”、“发财就是硬道理”,对旁人的痛苦无视、麻木的“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自私短视的历史积淀出的“生存智慧”,而爱情,指代的是信仰,或曰对理想的追求。

对这段话的解读,要注意其时间的顺序是前后颠倒的,没有爱情发生时,指的是事件之后人民彻底地失去了信仰的年代,而事件之前对于我们是纯真(或曰傻)年代,那一年,由于单方面的经济改革没有政治体制改革的配合所引起的“不安和痛苦”,我们疯狂地“爱”了一场,然后发觉自己在鲁迅笔下那座“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铁房子”里醒来,之前的一切都是梦……

那个“真正的爱情”,绝非指吴刚,因为余虹这次并未“生活失去平衡”,她理智地选择了分手。而余虹真的认为“每个人都只应该珍视他眼前的生活”这句话是对的吗?肯定不是,否则她为什么会说这是“一个人安慰他自己的话”?

在这段余虹内心独白展现时,字幕上打出的是民主党派开会时领导的讲话—

“首先把那个年终总结的事情讲一下。上个星期我们已经把要求的时间跟大家讲了,不知道他们觉得怎么样,我们完成它,12月10号前把它完成。(从这里开始场景转换,字幕与语音可以对得上了)就是注意一下,我们注意把今年的工作经验、把成绩也总结一下,把问题要找出来。关键就是明天吧,我们制定一个工作方向。制定一个工作方向,是吧,为了明年的工作吧,大家确定一个目标。第二个就是一个机关的工作问题,坚决加强劳动纪律,我强调一下,这个劳动纪律啊,因为,有些同志和我反映,我也发现有这种现象,这个不太好,是吧,上班的时间打瞌睡、接电话……哎,余虹,你别走,这个事和你有关。这个……咱们今天开个民主生活会吧,把这问题讨论一下。我也不针对哪个同志,是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是吧,那个上班打电话影响其他人工作了,是吧,这种现象。……(余虹忍不住突然起身捂着嘴跑向洗手间呕吐)她怎么啦?”

这段话里最重要的是貌似摆乌龙的在内心独白的画外音时给出的没有场景没有声音的民主党派领导在开会时的貌似没什么特别意义的“首先把那个年终总结的事情讲一下。上个星期我们已经把要求的时间跟大家讲了,不知道他们觉得怎么样,我们完成它,12月10号前把它完成”这段话的字幕。是因为那段内心独白太敏感所以不能打出字幕吗?我觉得那段内心独白并没什么十分敏感的啊,那么一定是上面所引的那段话很重要吧。我觉得这段话大有玄机,民主党派开会指政治局的老人会议吧,“年终总结”指清场,“他们”指操场上的人,“12月10日”要除以二,如果不是这样解释,“不知道他们觉得怎么样,我们完成它”是什么意思?怎样解释?所以这段话是指老人会议决定在某个时间(6月5日?)之前完成清场这件事。

在一段老生常谈的例行官话后,是关于“民主生活会”的一段话,“民主生活会”似乎是某党喜欢搞的仪式,一般都是为了“帮助”某些党内人士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而开,而这个会显然是为了批评某人违反纪律而开,那么,是谁?违反了什么纪律?当年照z阳(purple sun)与亲自选定他作为改革开放左膀右臂之一的邓公的裂痕始于五月四日purple sun会见亚洲开发银行高级官员时发表了被称为“第二种声音”的著名的“亚行讲话”,与基本按照邓老人讲话精神起草甚至主要观点基本是邓先生原话的《肆贰陆社论》相悖,而真正激怒邓伟人的事情是:戈氏访华实际上的意义是代表着仲苏两党关系重新正常化,而purple sun在会见戈氏时为了进一步强调邓戈会晤是仲苏两国的最高级会晤以及“已然引退”的邓公在仲国的重要作用(我猜想,由于欢迎戈氏的仪式被迫改在首都机场而非通常举行这种仪式的庄严的操场,purple sun一定担心戈氏误认为仲国对其轻慢没有诚意而影响到仲国十分重视的仲苏两党关系正常化,因此必须强调会见邓公所代表的最高级会晤这个意义)而透露了一个“秘密”,原话是:“经过仲苏双方的共同努力,今天上午实现了你同邓XP同志的高级会晤。从一九七八年P的十一届三仲全会以来,邓XP同志一直是国内外公认的我们P的领袖。在前年召开的P的第十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根据邓XP同志本人的意愿,他从仲央委员会和整治局常委的岗位上退下来了,但是,全P同志都认为,从P的事业出发,我们P仍然需要邓XP同志,需要他的智慧和经验,这对我们P是至关重要的。因此,十三届一仲全会郑重作出决定,在最重要的问题上,仍然需要邓XP同志掌舵。十三大以来,我们在处理最重大的问题时,总是向邓XP同志通报,向他请教;邓XP同志也总是全力支持我们的工作,支持我们集体作出的决策。我这是第一次公开透露我们P的这个决定。这次高级会晤,也就意味着仲苏两党关系的自然恢复。”这段谈话在广播电视中公开播出后,一些敏感的学生立即把斗争的矛头指向邓,邓当然对赵火大了,从此时开始他对赵的看法就完全彻底地转变了吧?所以“是谁?违反了什么纪律?”答案是:赵紫阳,违反了组织纪律。

这段话进行时,余虹妊娠反应不舒服,第一次想去卫生间时被领导叫住:“哎,余虹,你别走,这个事和你有关。”然后又说“咱们今天开个民主生活会吧,把这问题讨论一下。我也不针对哪个同志,是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然后余虹忍不住突然起身捂着嘴跑向洗手间呕吐,这个我感觉有两层意思,一是purple sun在17日邓公决定戒烟严时表示“XP同志这个方针我很难执行,我有困难”的抵触,邓公要他“少数服从多数”,purple sun只得表示“我服从P的组织纪律,少数服从多数”,但之后的常委会表决时,李月月鸟、姚一林支持、purple sun、胡启立反对、桥石弃权,杨上昆只得说“P内允许保留不同意见,我们可以将今天晚上常委的决定再向XP同志和其他老同志作一次回报,尽快把这一问题解决”,既然结果显而易见,purple sun便表示:“我的任务今天为止结束了,我不能再继续干下去了,因为在Student运动性质这个问题上,我同XP同志的说法、同你们中大多数人的意见不一致。我思想不通,作为仲书记,怎么能够执行呢?我不能执行就给你们常委造成困难,因此,我请求辞职。”薄一波、杨尚昆不同意,赵紫阳再坚持:“我身体不好,这几天来一直头昏,心脏供血不足。”(之后,赵紫阳以头昏、心律不齐要去看病为由缺席了18日元老们布置戒烟的会议,然后十九日凌晨赴操场看望学生,发表了那番著名的催人泪下的讲话,之后请病假三天。21日的八老会议决定撤换赵紫阳与胡启立的职务,并决定让正在美加访问的人达委圆长“回国不回京”先去上海)这个过程,两次常委会,从抵触到辞职(也是两步)。

第二层意思,余虹的妊娠反应让人家说她与有妇之夫勾搭成奸,是生活作风问题,即道德品质问题。实际上生活作风问题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只不过是P内打击异己也就是政敌或者对立派系的借口而已,如果你以为陈西同、陈凉宇之流真的是因贪腐而获罪的话,那你就太幼稚了,他们只是派系斗争的牺牲品而已。而当年那时有一种流言,说赵紫阳的儿子涉及官倒等不正当获益行为,赵紫阳在5月10日的整治局会议上回应说:“我认为,惩治腐败问题,首先从我做起。在反腐倡廉的问题上,我建议先从调查我的子女开始,如有腐败问题,就接受国法处理;如有涉及我本人,也一样。”

对于持怀疑态度的朋友们,首先,我承认我不是娄烨肚子里的蛔虫,肯定某些地方有我理解不到甚至理解错误、过度发挥之处,但从整体的大方向来说,应该可以确定这绝不仅仅是一部以89背景与性、裸露为噱头的爱情片,从爱情片来说,本片脉络不够清晰,有欠缺,主人公能得到某些观众的共鸣,但在这个国度大多数人受孔孟之道影响至深,他们很难接受主人公对性的态度,另外,如同某位豆友的疑惑,请问:作为本片男主角的周伟,他究竟爱的是什么?

再则,假如本片是纯粹的爱情片,讲述我们并不认识的一些人的爱情故事,那么除了余虹的形像有血有肉足够丰满以外,其他人物包括男主角周伟的形像全都有些模糊不清,有些人甚至是突然出现突然消失,那么从爱情片的角度,这部影片明显是不太成功的,而娄烨因《苏州河》被禁影五年,刚解禁就拍了本片,马上又被禁影五年,娄烨有病还是弱智?难道付出一次沉重的代价还没汲取经验教训?我想娄烨在拍的时候一定就很清楚,这绝对是一部很牛的电影,值得他付出这样的代价。

实际上,余虹的形象很丰满是因为很多人特别是今天的年轻人并不了解八九一代,而且缺乏足够容易的渠道去了解,所以必须说清楚,其他人的面目模糊是因为他们所代表的意象还是可以了解到的。至于赵紫阳,虽然人们同样很难了解到,但他实在是太敏感了,他的名字本身都在网络过滤之列,电影本身当然很难直接说清楚。

如果有人认真看了本文之后仍然怀疑本片的寓言本质或者对本文的某些推测、阐释有异议的话,欢迎提出具体的疑问或者异议,大家一起探讨。

罗大佑版的《青春舞曲》中间的改编歌词是这样的
这首歌我们祖先唱了千万次
现在轮到他们的子孙来唱
日月轮回依旧
花开花谢依然
多少青春继续不回
地下埋藏的
为自由付出的代价
是否我们已经忘记
黄花岗的灵魂
他们地下有知
能否原谅我们

这里补充一下,赵紫阳在上面所引的这段话后面紧接着是如下一段话:“还有,我们整治局应该作出表率,公布副部长以上高级干部的收入和身世;取消八十岁(或七十五岁)以下仲央整治局委员的特供等,这些问题,都需要我们认真加以讨论,并尽快作出决定。”从这里你就可以看出赵下台以及被软.禁的必然性了—他得罪了差不多整个核心阶层,想想看,这些提议甚至在二十年后有真正实现了吗?想想最近北川买的车……
余虹与吴刚在一个小餐馆里喝啤酒,吴刚说:“他还说你和一个什么……结过婚的男人……搞在一起……”,说到这里,吴刚看了余虹一眼,余虹淡淡地道:“你在想些什么?”吴刚马上表白:“我不在乎。”余虹反问:“什么叫你不在乎?”吴刚马上接道:“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余虹不听他的表白,自顾继续反问道:“你不在……乎……唐老师……还有很多……很多……你不知道……的人?”吴刚接道:“但那都是以前了,我真的不在乎。”余虹又反问:“是么?”吴刚答:“是!……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真的,以前都无所谓,真的,没关系。”余虹叼上一枝烟,问吴刚:“打火机呢?”吴刚拿着个打火机在打火,但是怎么也打不着,余虹道:“没有,你没有。”说着把烟从嘴上拿了下来,说:“你没有打火机。”吴刚更正道:“打不着。”余虹道:“对,你有打火机但是打不着。”吴刚晕了:“(我说)你说什么哪?”余虹难过地放下烟,低头抵在手背上。吴刚劝道:“哎你别这样行吗,余虹,余虹!”余虹应道:“干嘛?”吴刚接着劝道:“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哎我就不应该提这事儿。但是我真没有别的意思。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余虹抽泣着重复:“相信我……?”吴刚:“我相信你!”余虹抽泣着反问:“你相信我,这是真的?”吴刚激动起来:“我说了我真的不在乎这个!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反正我觉着你挺好的。”余虹忽然径自离席而去,吴刚紧紧跟着余虹劝阻:“余虹,你干嘛去啊?啊?你别这样余虹……”余虹愤然道:“你别跟着我!”吴刚继续表白:“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个。”在厕所门前,吴刚拉住余虹把她按在墙上:“余虹!”余虹愤恨地喊道:“你骗人!”接着伤心欲绝地哽咽道:“你,骗人。”吴刚再表白:“我没骗你,我真没骗你……”余虹猛地扑上去用吻封住了吴刚下面的话,跟着就把吴刚拉进了厕所,关上门,余虹哀怨地抚摩着吴刚的脸,喃喃地问道:“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吴刚不说话,余虹的嘴唇翕动着(既你不肯说,那便用行动来求证),吴刚失控地开始凶狠地亲吻余虹、凶狠地“干”余虹……哪里有什么欢愉,那只是释放。余虹的呻吟声中,响起了画外音:

周伟,为什么我总是急于同你们—我的男孩子们—做那件事呢?这是因为,只有在那件事的进行中,你们才懂得我是善良的。我试过多少种办法,可最后还是确定了这个极为特殊、直截了当的方式。我已经一劳永逸地使两个和三个异性了解我,理解了我的善良和仁慈。

余虹紧紧地抓住吴刚的衣服(只是衣服,不是抓住吴刚的身体),吴刚的高.潮来了,他射了,他们停下来,还是紧紧地抱着,余虹凄然的脸上极力想要挤出一丝笑容,但是泪水却从眼角悄然滑落。吴刚终于松开余虹,他看着余虹乱发披掩的惨白的脸,替余虹拭去了鬓边的残泪,但是另一颗泪珠儿马上又滚落下来……他再度拥余虹入怀……

事后,阴暗的室内,吴刚搂着余虹在床上相拥而卧,吴刚耳语般轻声唤道:“余虹—”余虹机械地应了一声:“嗯?”吴刚继续轻声道:“我们结婚吧。”余虹仍是无表情亦无动作地“嗯”了一声……(激情已然过去,而且既然激情不被允许,便只有理智地考虑了,是么?)

这一段对于我的解析来说是个超级的难点,主要就是在于余虹由质疑、不相信吴刚的“爱”到与吴刚做爱之间的突然的质变,与余虹的独白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想了很久很久才明白,不管吴刚的形象如何朴素如何底层得仿佛与这个政府扯不上一丝关系,也只是余虹日记中“从这么坦然直率、堂堂正正、坚决正直的脸上,我们看不到一丝可疑的阴影”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他仍然是代表这个国家(强权机器)的一个意象,当然,是与周伟、眼镜男唐老师不同的另一部份。

那是怎样的另一部份?先回顾一下两个角色:晓军和眼镜男唐老师。晓军在黑豹的 Don’t break my heart 那段里与余虹在家乡时的形象是戴一副太阳镜,而照赵紫阳当年也是戴一副可变色的眼镜;眼镜男唐老师戴眼镜的样子象不象李鹏?那么,你找一张胡耀邦的照片与吴刚比较一下,会不会觉得有些相似?我思来想去,觉得吴刚应该是象征一些体制内象胡耀邦那样的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真正关心民生疾苦的好官—这个政府的最后一点合法性。当然,请谨记我在本文开篇就已提醒过的:这些意象并非是一对一的简单刻板的对应,最主要是弄清楚每一段故事是什么意思。看文艺电影,还是应该有些艺术细胞的^_^

下面,让我们来解析这一段故事。

在小饭馆里开始的那段对话,吴刚首先对余虹的“纯洁性”提出了质疑,与此对应的是那年运动中政府对学生与知识分子的“终极目的”的主观界定—从肆贰陆社论的“动乱”到陆肆后的“暴乱”—如果从逻辑上推演,简直就是荒谬:为什么对于自由的追求会等同于“要推翻政府”?什么样的政府对于人民要求自己的尊严得到最起码的尊重的愿望会完全漠视(4月22日中午,胡耀邦追悼会结束后,周勇军、郭海峰、张智勇三位学生代表在大会堂正门前的台阶上跪递请愿书一个多小时,居然始终没有任何领导人出面过问)?余虹回应的反问“你在想些什么?”实际上是对于个人(隐私)权利的申张—难道自由不是人人生而应拥有的天赋之权利么?吴刚语无伦次地反复表白的“不在乎”、“真的不在乎”是苍白无力的掩饰,正是从这里可以看出,“老实”的吴刚其实并不老实,一点儿都不老实—真正的无所谓是“不问”,既问了(而且明明是自己想问却假托“他还说……”)又反复强调自己“真的不在乎”是什么?是虚伪!对,就是虚伪!

有些读者或许会说,既然吴刚可能是来自农村,那么他思想有些保守难道不是正常的吗?其实后面跟吴刚的分手,解释成与“几千年的传统文化”分手,也是一种正常的解读,不是吗?

余虹把这种虚伪看得清清楚楚,所以用“打不着的打火机”一针见血地作了嘲弄,如果你还是不能明白,不妨把打火机置换成“ guts ”或者男人的“ ball ”~~(打火机打不着是因为没有燃气或者火种了,对于不同意见不能谈判解决而只能用武力压服,如同一个男人长了小鸡鸡却“没种”,如同徒具猛士之身却缺乏勇气)

明白了这一点,才可以明白为什么余虹在说了“你有打火机但是打不着”之后会那么难过。

然后是关于“相信”的誓言与质疑,关于“相信”,余虹日记中有如下三处提及:
1. 他的确是我一直在心里想要遇见的那个人,好象我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出现,等待跟他相遇,在今天,愿望变成眼前的现实,可是我又害怕这个人的出现,因为我害怕随之而来的危险,但是就现在而言,我还没有害怕到不敢有所行动的程度,因为在心底里,他是值得我信赖的。
2. ……看他一眼,又喜又悲,凝视着这张脸,我问我自己,从这么坦然直率、堂堂正正、坚决正直的脸上,我们看不到一丝可疑的阴影……
3. 我和他彼此熟悉—我和他彼此身体熟悉的时候,我对他放心,从而对成功怀有勇气。

实际上,这里的“相信”是指这个政府每逢有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出现时,总是苍白地信誓旦旦“要相信党和政府(会努力解决)……”—“狼来了”你可以重复无数遍,但是正常人通常只会相信你最多两遍。所以余虹对吴刚一再重复谎言实在是忍无可忍,终于愤然离席而去。
这一段,我觉得极有可能是影射当年李鹏与绝食学生谈判那一段的。那么谈崩了,学生在愤怒中趋于失控,李月月鸟旋即公布戒严令准备实施镇压,对应余虹离席,吴刚紧紧跟上去(意图“控制”余虹),当吴刚按住余虹,余虹愤恨地喊出“你骗人!”,然后,做爱(即镇压),被“就地正法”的余虹,才会喃喃地重复“你爱不爱我”,对应学生对屠杀的难以置信。而那段独白“周伟,为什么我总是急于同你们—我的男孩子们—做那件事呢?”是编导的明示:做爱,就是对于“那件事”的“极为特殊、直截了当”的表达方式。对于这个极具创意的表达方式,我要喝一声彩—Bravo! 太棒了!

题外话,对于这一段独白的颇多误解,直追对于《色戒》作者张爱玲的那段“阴道论”的误读,这是由于“性”在中国至今仍是禁忌的必然结果。

对于最后那句“我已经一劳永逸地使两个和三个异性了解我,理解了我的善良和仁慈”,我有一个新的解读:不可能是“两个或三个”,余虹那么敏感的人,不至于自己都搞不清楚吧?那就是“两个和三个”。两个,是那两个“外校的大学生”,余虹们向他们传播了自由的理念,所以是“善良”。三个,当指晓军、周伟和眼镜男唐老师,加上这个“现在进行时”的吴刚(“周伟—我的男孩子们”)就是四个(不要在这里纠缠胡耀邦、赵紫阳、李鹏,不要刻板地对应,周伟就是他们的共性),对应他们的词是“仁慈”—什么叫仁慈?宽恕才是仁慈。我想起了《勇敢的心》里的那句著名的台词—No mercy, but freedom!—无论是谁对谁的宽恕都不要,要自由!

当然,“我试过多少种办法,可最后还是确定了这个极为特殊、直截了当的方式”也可以解释为历经四九年以来的历次风波,学生们最后确定了“占领操场”这个“极为特殊、直截了当的方式”。

事后,小屋里,吴刚搂着余虹,提出要和她结婚。如果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么,这是指,事后,国家紧紧控制着人民的意识形态,要求我们重新和他们结为一体。(事件后,学生、教师、单位职员每个工作日的下午都要开会“学习”,重点是每个人都要谈自己的思想转变过程)

5 Comments

  1. 第一次看颐和园是几年前。昨天突然心血来潮找剧本看了。又把电影找来看。现在又看到这篇旧文。感觉真透彻。谢谢博主的转载。

  2. 如果娄烨的回应赞同这个影评,我不能说什么。如果这只是个人影评,第一我很佩服他的解剖能力,能把影片中的一丝一毫同政治联系在一起。第二,这个影评有些过度。

  3. 这个影评,博主很用心,但当把这部电影全部用政治解读完后,也要清楚记得,它也是娄烨的一个记载那个年代他们生活的方式,表达他们那个年代的想法,也是一部纯粹有感情的好电影。

  4. 很好的电影,我是90后,但是非常感动,很诧异中国还有这样的导演能拍出这样震撼人心的电影,看来是我的格局太小了,或者是我的人生阅历还太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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