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渺渺茫茫, 归彼大荒怀念三毛

长期以来,台湾学术界一向把三毛看成通俗作家,把三毛的作品看成非严肃的文学作品,以致长期忽略对三毛的研究。在三毛生前,李敖就曾经撰文抨击三毛,甚至把三毛与「金庸的伪善」相提并论,这对三毛造成了很大的打击。除了 ​​沈君山先生以外,学术界对三毛的歧视,长期存在。

平反三毛,告慰亡灵

2001年,一本称为《三毛真相》的书,震撼了华人世界。作者是一位与三毛毫无瓜葛的美籍大陆人马中欣,自称职 ​​业旅行家,据说花了5年时间,追寻三毛生前游踪,遍访三毛的亲友至交邻里,认为三毛本人性格乖张,是一个自恋、神经质的女人,对荷西死缠烂打、动辄就骂等等,并指证历历,说三毛与的爱情纯属虚构,说三毛作品中关于沙哈拉威人的风俗习惯,完全出于捏造。这位马中欣,在书中说道:

三毛的伪善天才不仅表现在写撒哈拉、写荷西、写她自己、甚至她在写给任何一个人的信,都会让你觉得,三毛这个女人好可爱、好伟大,但骨子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把她的多重的阴阳性格,潜移默化在现实生活里去应付包括她父母在内的所有的人(注17)。

2003年4月8日在上海一次访谈中,马中欣不满三毛一再标榜自己是旅行家,他强调荷西只是个「潜水伕」,不是「潜水工程师」。他更强调:「三毛不会自杀,她的死也绝不是自杀。」他通过长期走访众多三毛的亲朋好友之后指出:「包括三毛家人和她的初恋男友,都不相信三毛会用自缢的方式结束生命」(注18)。

然而,1991年1月4日三毛死于台北荣总医院病房内,经医师、家属与友人证实,确实是用女用丝袜自缢而死。马中欣以他人不相信三毛会自杀,便径行认定三毛之死绝不是自杀,又无法举证并推翻医师、家属等人的证词,更无法自证三毛究竟为何以及如何而死,仅以这三点就足以说明,所谓「三毛真相」其实毫无真实性可言。马中欣也许不知,作家的作品(即使是传记)是可以容许虚构的,但并不因此就指控作家是虚伪的。文学的虚构并不等于作家的虚伪。三毛从未标榜自己是个「旅行家」,尽管三毛并不否认自己是一位在旅行中创作的作家。一个在旅行中写作的作家并不等于「旅行家」。

根据笔者所珍藏的三毛写给笔者友人的亲笔书信,可以确信荷西确有其人。各种资料显示,荷西是一位专业潜水员,西班牙19个潜水最高资格证书的持有人之一,1979年9月30日,在一次便装紧急下水搭救落水儿童而意外丧生。但无论荷西是个潜水伕也好,潜水工程师也好,潜水工作总不是任何人「捏鼻跳海」就可以胜任的。三毛给本书作者的友人的信写道:

10月7日

丽玉:

9月30日是荷西过世8年的忌日,家人忘了,我也没敢讲,只跟妈妈提了一句,夜间放了一碗汤在他相前而已。

这几天又是中秋节,8年前荷西走的那年,恰好农历中秋前后,这个节日对我来说,一直是很痛的一个日子。

……

今天小弟四岁的女儿对我说:「小姑,我妈妈讲,将来我长大了,要特别对妳好,因为我们都是一家一家的,只有妳,不是一家,妳没有先生。」我听时,脸上笑笑的,晚饭就去喝酒,喝了一点点,肝不好,易醉,又吐,便去躺下了,这时妳的电话来,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每一次荷西的忌日我都很不正常,前尘往事很少去想,闭上眼睛就是他躺在棺材里的那个样子。我但愿当年不曾见他的死,我但愿没有看,可是我看了一个够,而今洗也洗不掉那一幕。

过了几天好了再跟妳講电话,对不起。

三毛

死亡:没有掌声的散场

无论马中欣的《三毛真相》具有多少真实性,已经不再重要,对于一位已经远离我们的优秀作家进行「死后鞭尸」,也已毫无意义。三毛一生没有仇人、债主、情敌,她不会死于他杀或谋杀(自杀的疑点不能转作谋杀的证据)。但可以确信的是,三毛正是死于马中欣之类的谣言与中伤。在三毛写给本书作者友人的信中,可以看到这道明显的伤痕,一个令三毛「含冤自缢」的证据,信封写着:

寄自:台北市○○路162-3号14楼,陈:

丽玉:给妳打完电话,我收到另一个朋友的电话,她居然在电话中又问我「荷西死了没有?」。我这数日来,好似永远为这一桩伤人致死的谣言所中伤。今天的朋友说,她不相信,可是传给她听的一位作家,说「掌握证据,绝对是事实,荷西没死」。我没有那么刀枪不入,我最恨最恨的事情就是受冤枉,而且是别人故意冤枉我的。这样一次一次的伤害我,我受不了。

丽玉,这两个月以来(自7月8日)我知悉母亲病情至今,身心内外交迫,所受的压力和忧伤,都快撑不住下去了。而今又来这种谣言。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死。

丽玉,人说「一了百了」,人死了,再也没有任何痛苦。爱我的人,在我死后哭一阵也算了,而我这些负荷,都可以放下。

平日活着,心里不是妈妈就是爸爸,不是星宏,就是另外有待帮助的人(太多了所以我就不讲给妳听,只讲了星宏),每日每日为他人背十字架,每日愁钱不够去帮助人,每日深夜给那些自闭的、休学的、自杀过的、狱牢中的、白痴儿子母亲的、锯脚的……这些人写信、寄信、鼓励、打气,而我只有对妳,对妳不好。我把所有的重负都请妳分担,这是我的不该。

丽玉,想死也是一种快乐,我不会去做,我只会想,这已经很奢侈了。

妳的亲戚怕妳以后对我失望,丽玉,他们看走了眼,如果我也是一个虚假的人,那在世界上再没有了真人。

这几天,看见妈妈一下子轻了9公斤,我心里很疼很疼。这星期五她又要再回医院去照钴60。可是她失血太多,医生要她先输血再照。所以星期五(9月11日)开始,妈妈再去受苦。照钴60的副作用很大的,她会又瘦下去。要照25次。

丽玉,妳自己好好保重,小毛小病不断的妳,却替我分担心事,我无以回报妳,却当妳是我自己妹妹一般的不客气。好久没有写信了。随便写的。对不起。

健康快乐

三毛

9月7日,1987年

《滚滚红尘》是三毛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部剧本。剧中一对情投意合的恋人沉韶华与章能才,两人生逢乱世的生离死别,正是三毛一生的写照。世事如梦,真爱如烟。《滚滚红尘》既是三毛一生波折的写照,也是她挥别人生的手势。正如生命中每一次的出发,带着祝福,远走高飞,又如每一次的返家,带回忧伤,不再受难。

夜来了,我拉上窗帘,将自己锁在屋内,是安全的,不再出去看黑夜里满天的繁星了,因为我知道,在任何一个星座上,都找不到我心里呼叫的名字(注19)。

  • 注17:马中欣,《三毛真相》,台北:集思书城,2001,页144。
  • 注18:《东方网》(上海),〈马中欣再曝三毛死因内幕〉。
  • 注19:三毛,〈明日又天涯〉,《梦里花落知多少》(三毛全集之9),页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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